上周三的语文课,我在黑板上写完《荷塘月色》最后一句板书,转身问底下的人:”你们有没有过那种时刻,周围人都玩得特别开心,你站在边上,突然就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静得吓人。
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第三排靠走廊的女生笔在笔记本上转了三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
那些埋着头的人,不是在放空
我以前遇到这种场面,总忍不住要提高音量,把问题再重复一遍,甚至点几个平时活跃的学生起来救场。
直到上个月找这个转笔的女生聊天,她攥着校服衣角,半天憋出来一句:”我上次说我觉得朱自清就是太敏感,被同桌笑‘装什么文艺’之后,就不敢说了。”
哦。
原来不是没想法。是怕说出来的想法,不被接住。
我后来翻了翻之前的课堂记录,发现但凡有人站起来说的答案和教参上不一样,底下总会传来几声细碎的嗤笑。老师有时候为了赶进度,也会顺嘴接一句”差不多,我们看下一个点”,根本没等学生把话说完。

我们对沉默的误会,已经太久了
说实话,我以前也把课堂沉默当成洪水猛兽。觉得没人举手就是我教得不好,就是学生态度差,就是这群小孩太懒,连动脑子都不愿意。
直到有次期末改作文,我翻到那个从来没举过手的男生的本子,他写上次运动会,全班都在看接力赛喊加油,他坐在看台上,突然就想起自己去世的外婆,觉得特别难过,周围的热闹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都淹得发闷。
他写得特别好。比那些站起来举手发言的人,写的空话套话好一百倍。
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我们总在怪学生不说话,可我们有没有给过他们,说”不对的话”、说”没用的话”、说”听起来很矫情的话”的权利?
很多时候我们要的根本不是”回答”,是一个和教参一模一样的标准答案。学生不傻,他们知道说什么能拿分,说什么会被笑,说什么会被老师打断。
沉默从来不是天生的。是一次次被打断、被笑话、被忽略之后,练出来的自我保护。
我试过把提问拆得很小之后
后来我改了上课的方式。
再也不问”这篇文章的主旨是什么”这种大到能把人砸晕的问题。
我改成问:”昨天放学路上,有没有人碰到过一件很小的,让你心里突然软一下的事?”
第一次问的时候,还是没人抬头。我就自己先说,说早上买包子的时候,老板多给了我一勺辣油。
过了大概半分钟,后排那个男生慢慢举了手,说他昨天喂了学校门口的流浪猫,猫蹭了他的手。
说完之后,他自己先笑了。底下有人跟着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哦原来你也有这种小事”的笑。
那天我们聊了二十分钟的猫、辣油、突然吹过的风。没人刻意举手,但是有人接话,有人抢着说自己的事,没人怕说错。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所有的沉默都要打破。
比如大家跟着我一起读课文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只有读书声在教室里飘,那种沉默是好的。是大家真的沉进去了,在和文本里的人对话。我们要破的从来不是这种静,是那种”我想的东西不重要,说出来也没人听”的静。
我后来也发现,那些被我们惯出来的沉默,代价其实比我们想的大。上次有个毕业三四年的学生回来看我,说他现在上班开会,明明有个比领导更好的方案,话到嘴边又咽了,突然就想起高二那年,他本来想举手说对《雷雨》的看法,最后还是把话憋回去了。
原来课堂上练出来的”不说话”,会跟着人走一辈子。
这学期我在讲台边放了一沓便签。每次上课前,我会留30秒,让大家把刚才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写下来,不用署名,哪怕写”今天中午想吃什么”也没关系。
收上来的便签里,有一半是和课文相关的,有一半是乱七八糟的废话。我从来不会评价对错,碰到有意思的,就念出来给大家听。
现在上课,还是会有很多人埋着头。但是我知道,那些埋着头的人,不是在放空。他们在想,在琢磨,在等着一个足够安全的时刻,把心里的话讲出来。
你上一次在课堂上,毫无顾虑说出自己真实想法,是多久之前?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