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自修，我改到三班林小宇的本子。翻过来第一页不是上周布置的《我的理想》命题作文，是歪歪扭扭三行字：“我妈昨天又把我养了半年的仓鼠扔了。说影响学习。她从来没问过我，每天下了课坐在书桌前，那只圆滚滚的东西爬在我手腕上的时候，我才敢把攒了一天的累松半口气。”
之前的作文课，所有人都在“演”满分作文
我教了快十年语文，之前收上来的作文，说穿了全是演的。
上次布置《难忘的一天》，两个班102份作业，有11份写自己放学路上扶老奶奶过马路，连老奶奶家住三楼、爬楼时要扶着栏杆喘三口气的细节都一模一样。有个女生写自己“通过养一盆多肉学会了坚韧不拔”，转头就跟我吐槽，那盆多肉上周被她浇太多水烂根，早就丢去垃圾桶了，她连多肉多久浇一次水都不知道，就是把素材库里的句子拼起来凑字数。
写多了学生都麻木了。有个男生跟我说，现在写作文根本不用动脑子，先想“老师想看到什么”，再把背好的名人名言、感动的桥段往格子里填，凑够800字就交。至于自己真正想讲什么？谁在乎呢。
这种麻木的代价是什么？是很多学生拿起笔就发懵。真到要写点自己的东西的时候，半天挤不出三行字，总觉得“我写的这些小事太碎了，上不了作文本”。
表达性写作不是“随便写”，是给情绪开个不打分的出口
最开始在班里推表达性写作的时候，我也怕走偏。
怕有人觉得这就是让学生瞎写，把本子变成情绪垃圾桶，写脏话、写互相骂的话都不管。所以第一节课我就跟所有人约法三章：这部分写作不纳入期末成绩，不打高低分，不评“优秀作文”，我不会当着全班念任何一个人的文字，除非你自己主动举手说想分享。
你可以写任何堵在心里的东西——被老师冤枉的委屈，喜欢的球星昨晚赢球的狂喜，甚至是你觉得爸妈根本不懂你的烦躁，都可以写。唯一的规则是，不能写故意伤害别人的内容，不能拿文字当武器。
不打分数、不评优、不公开念稿，这几个规则是我试了好久才摸出来的核心。之前我试过让学生自愿分享，结果有个女生站起来读了两段关于想念外婆的文字，底下有人笑她“太矫情”，她之后再也没交过表达性写作的本子。
就像林小宇，之前一写命题作文就咬笔，半小时写不出三行字。那次写完关于仓鼠的三行字，他后面连着写了快两页，说之前写作文的时候，笔每动一下都要想“这句话是不是符合主题”“会不会被老师说立意不高”，现在不用想，写的时候笔都停不下来。
我从来没给他写过评语。他交上来的每一段文字，我只是轻轻翻过去，偶尔在他画的小涂鸦旁边打个对勾就行。
别把表达性写作变成新的“任务负担”
最开始我还犯过一个错。
刚推这活动的头两周，我要求学生每周必须写两次，每次至少写满半页方格纸。结果第三周收本子的时候，有个女生在页边写：“老师，我这周根本没什么想写的，为了凑够半页，我把昨天吃了什么、路上看到了什么猫都写上去了，跟之前写命题作文没区别。”
哦。我突然反应过来。
表达性写作的核心是“自愿”与“无评判”。一旦你把它变成硬性任务，卡字数、卡上交时间、卡内容要求，那它就跟之前的命题作文没有任何区别——本质上还是在完成别人给的任务，根本不是为了自己写。
后来我把所有硬性要求全撤了。想写的时候就写，不想写的时候本子空着交上来也没关系。
调整之后反而有惊喜。有个之前从来没提过爸爸的男生，某次在本子上写了半页：“我爸上周来学校看我，带了我爱吃的酱鸭，但是我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就没跟他说几句话。现在有点后悔，但是拉不下脸跟他道歉。” 他写完把那页折了个角，跟我说老师你不用仔细看，我就是把这句话写出来，堵在胸口的那块东西就松了。
你看。他根本不需要我给评语，不需要我夸他写得好，他就是需要一个没有评判的地方，把那些没法跟别人说的话倒出来而已。
昨天我翻那堆本子的时候，看到林小宇在之前写的仓鼠那段字的下面，补了个小小的仓鼠涂鸦，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其实我后来在楼下花坛看到它了，它胖了点，应该是找到新窝了。”
要是你今天心里堵了点什么东西，不如找张纸，写三句不带任何“正确道理”的实话——不用给任何人看，就写你当下最想讲的那句就行。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小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