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挤在初二（3）班最后一排的空位置上，邻座的女生偷偷往我摊开的听课本里塞了个橘子软糖，压得糖纸皱成了小团。台上的老师正领着学生做”影响蒸发快慢的因素”的探究课，四个小组的人挤在讲台边拿酒精灯烧玻片，闹哄哄的。有个男生把半杯清水洒在练习册上，晕开一大片蓝盈盈的墨痕。老师扶着眼镜喊了三次”大家要自主探究哦”，没人理他。
别把”放得开”当”探得深”
上次教研会碰到个教了十年书的老教师，拍着教案跟我吐槽，说这学期跟着教改要求搞探究式学习，课堂热闹是热闹，期末物理测验的平均分掉了八分。”这哪是上课，就是带着孩子瞎玩。”
我太懂这种感受了。
我自己刚教书的时候也踩过一模一样的坑。第一次准备探究课，我带着全班学生蹲在操场边观察梧桐树的叶片，让大家自由观察、自由提问。结果半节课过去，一半学生在树底下追流浪猫，剩下的蹲在地上数蚂蚁，没人凑过来看一眼梧桐叶脉的走向。现在想起来都臊得慌——我当时根本没搞懂，探究式学习的核心从来不是”让学生动起来”，是先有个能勾住人好奇心的问题锚点。
不是先摆好实验器材、把课堂氛围烘热了，再硬找个问题凑数。是先有个真的、能挠得人心里发痒的问题，再顺着问题找验证的路径。
同样是讲蒸发快慢的影响因素，我前阵子听的一节年轻老师的课，就完全没让学生挤在讲台边乱烧玻片。她刚上课就抛了个问题：”上周我洗了件白衬衫，挂在阳台背阴的地方晾了三天才干。上周降温那天我把半湿的毛巾搭在暖气片上，二十分钟就硬邦邦的——这俩事儿差在哪？”
台下瞬间就炸了。有人说因为暖气片热，有人说因为阳台不通风，还有人说”是不是因为衬衫太厚了”。她顺着大家的话往下接，让每个小组选一个自己觉得最有可能的因素，自己想办法设计验证方案，甚至有个学生站起来说，要拿两个一模一样的医用口罩，都喷上同样多的水，一个挂在走廊通风的地方，一个塞在抽屉里，放学回来比哪个先干。
你看，同样是一节课，前者的课堂看起来热热闹闹，其实学生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答案；后者哪怕一开始乱哄哄，每一句讨论都是在往问题的核心靠。
那些”假探究”的代价，比满堂灌还伤人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课堂上的探究式学习，更多的不是”放太开”，是”装得太像”。
我见过太多印得工工整整的探究学习单：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填什么，最后要得出什么标准结论，全给你列得明明白白。学生照着步骤走一遍，把空填完，就算完成了一次”探究任务”。
上次翻到个初二学生的探究作业，题目是”探究摩擦力与接触面粗糙程度的关系”。学习单上的步骤印得比菜谱还清楚：1. 将木块放在水平木板上匀速拉动，记录弹簧测力计示数；2. 在木板上铺一层毛巾，重复上述操作；3. 对比两组数据，得出结论。
那小孩连弹簧测力计往哪个方向拉都没仔细瞅，照着课本上给的参考数就填完了空，最后还得了个”优秀探究作业”的小红花。
这种假探究的杀伤力，真的比满堂灌还大。
满堂灌至少还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要给你讲个知识点，你记下来就行”。这种披着探究外衣的流水线作业，是在悄悄磨掉学生本来就有的好奇心。你想想，一个本来看到蚂蚁搬家都能蹲半小时的小孩，被要求按照固定步骤”探究蚂蚁喜欢吃什么”，他最后只会觉得”这事儿真无聊”。下次再碰到让他好奇的问题，他第一反应不是”我要怎么搞清楚这件事”，是”老师要我按什么步骤写，才能拿到小红花”。
我之前碰到过个六年级的小孩，连续三天放学都蹲在学校的分类垃圾桶旁边数纸。他的探究问题根本不是老师给的——是之前看到保洁阿姨每天要拉两大桶擦过的湿纸巾去垃圾站，好奇这些纸被丢之前，都是被拿来擦什么的。他自己找了个横格本，分了”擦手的””擦桌子的””擦笔印的””别的”四类，蹲了整整一周数完，最后写的报告里根本没有什么符合评分标准的”科学结论”，就写了一句：”原来我们班一天丢的纸能凑满半张书桌，下次我要带手帕上学。”
这才是真的探究。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是真的有个问题在心里搁着，不弄明白就难受。
探究式学习根本不需要”完美的课堂”
我知道很多老师怕搞探究式学习。怕课堂乱到收不住，怕赶不上教学进度，怕学生突然跑题，最后整节课完不成预定的教学目标。
上次有个刚工作两年的新老师找我吐槽，说她本来准备了一周的探究课，刚把问题抛出去，有个学生突然举手说”我上次做实验的时候，酒精灯根本点不着”，全班瞬间顺着话头聊到”为什么酒精灯点不着”上去了，她当时站在讲台上急得满头汗，觉得这节课彻底毁了。
其实根本不是。
你顺着这个问题往下接不就完了？让大家想想，酒精灯点不着可能有哪些原因？是灯芯烧得太焦了？是瓶里的酒精挥发太多浓度不够？还是火柴受潮了？这不就是探究的起点吗？
当然，探究式学习也不是万能的，没必要硬套在所有知识点上。比如你要教学生背元素周期表的前二十个元素，总不能让学生自己探究”为什么氢排在第一位”吧？这种有确定结论、需要精准记忆的内容，该讲就讲，该练练就练，没必要硬给它套个探究的壳，折腾学生也折腾自己。
我自己上课的时候，上次本来准备讲”生活中的汽化现象”，刚抛出”为什么冬天说话会有白气”的问题，预想中学生的答案应该是”嘴里的热气碰到冷空气，凝结成小水珠”。结果有个男生突然举手：”那为什么我夏天吃冰棒的时候，冰棒周围也有白气？那时候我嘴里又没冒热气。”
我当时愣了两秒。换作以前，我可能直接把标准答案念出来，赶紧把知识点讲完。但那天我忍住了，干脆让大家分组讨论，甚至有个学生下课了还追着我问，要从家里带冰棒来教室做实验。那节课本来要讲的三个知识点，最后只顺顺利利讲完了一个。
但我一点都不亏。
那个男生后来连续一周都在找生活里的”白气”，从洗澡间蒙着雾的镜子，到开水壶嘶嘶冒气的壶嘴，写了满满三页的观察笔记。比我让他抄十遍汽化的定义，记得都牢。
别总攒着劲儿准备那种”完美无缺”的探究课了。今晚吃饭的时候，就问问身边的小孩一句：”最近有没有什么事儿，是你想弄明白但是一直没搞清楚的？”
就这一句话，比你翻十本探究式学习的指导手册都有用。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知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