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城中村楼道写作业的流动儿童,我见过他们藏在草稿纸里的倔强

上周三傍晚绕着城中村的巷口转了三圈,才在单元楼的消防台阶上找到我的学生小远。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旁边的水泥扶手上,膝盖垫着半本数学练习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沙沙响。他妈妈在楼下的餐馆洗盘子,要到十点才下班,他自己带了钥匙,不想回十平米的出租屋——屋里堆着妈妈从餐馆带回来的待洗餐具,还有刚会走路的弟弟爬来爬去,连个放台灯的桌子都没有。

说起来好笑,我第一次见小远的时候,他躲在妈妈的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盯着我手里的三角尺看。那时候他刚转来我们班,普通话还带着老家的口音,上课举手永远举到一半就缩回去,怕自己说不对被同学笑。

我见过太多人对他们的第一反应,是先皱眉头

上次社区组织志愿对接会,一听说要对接辖区里的流动儿童,有个刚毕业的志愿者当场就皱了眉,问我”是不是都特别调皮,根本管不住?”

我当时没接话。

我想起小远上次数学考了全班第三,把奖状折成小方块藏在书包最内层,说怕贴在墙上被弟弟撕坏。想起楼下卖水果的张姐家的女儿,会把自己攒的漫画书按编号排得整整齐齐,谁碰乱了哪个位置,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哪有什么天生的”问题孩子”啊。不过是他们的成长空间太挤了,挤得外人只能看到他们身上沾的灰,看不到灰下面藏着的认真。

城中村单元楼消防台阶上写作业的小学生
城中村单元楼消防台阶上写作业的小学生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带着标签的同情

之前有个企业来学校捐物资,给每个家庭有困难的孩子发了印着大字logo的新书包,还有厚羽绒服。我亲眼看到小远拿到书包的时候,手指反复抠着书包正面印的那行字,回去的时候特意把书包塞在妈妈带来的布袋子里,不想让同班同学看到。

他后来跟我说,上次学校搞捐赠仪式,有个领导摸着他的头说”你要好好努力,将来改变命运”,他当时脸涨得通红,半天没说出话。”我知道他是好心,可我不想每次被人提到的时候,都要先说我爸妈是在这边打工的。”

说实话,我特别懂这种感受。我们总习惯站在高处给他们贴标签,给东西的时候都要把”你是需要帮助的人”写在明面上,却忘了这些半大的孩子,自尊心比谁都强。他们会因为别人一句”你画的画真好看”开心好久,却会因为别人刻意的照顾,觉得自己和大家不一样。

上次我们班办读书分享会,小远主动上台讲他暑假跟着爸爸去工地捡废品的时候,看到的云有多好看——形状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大鸟,追着他们的三轮车跑了半条街。台下的同学都在鼓掌,他站在讲台上,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时候根本没人记得他是租住在城中村的孩子,只记得他讲的云,是真的很好看。

真正的帮忙,从来不是硬塞善意

之前有个同行跟我抱怨,说给流动儿童做辅导根本没用,他们基础差,家长又没时间管,补了也白补。

我不这么觉得。

你看,小远之前写作文永远写不满三百字,上次他写了妈妈洗盘子的时候手上裂的口子,写了弟弟会把他的铅笔咬出牙印,写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每次他咳嗽的时候都会亮起来,整整写了六百字。我没给他讲什么复杂的写作技巧,就是每次他来我办公室补作业的时候,给他留一杯温的橘子水,告诉他”你写的这些事,比那些抄来的好词好句动人多了”。

我们班的图书角,现在专门留了一层矮架子,放孩子们从家里带来的旧书,不用登记,想拿就拿,看完再放回来。没人说这是”给流动儿童准备的”,就是大家共同的架子。

教室后排摆放旧书的开放式图书角
教室后排摆放旧书的开放式图书角

我之前也犯过错。刚接这个班的时候,看到小远的数学练习册封面卷得边角都破了,我特意给他买了本崭新的递过去。他接过去,半天没抬头。后来我才知道,那本旧练习册是他妈妈上次发工资的时候,在路边的打折摊给他挑的,他用透明胶把卷边粘了三层,就怕用坏了。我当时的好意,其实戳到了他不想被人看到的窘迫。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对这些孩子的善意,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给予,而是尊重他原本的生活节奏。你不用特意把他从他熟悉的环境里拉出来,告诉他”你现在的生活不好”。你只要在他需要的时候,递过去一支他刚好能用的铅笔,在他写的字旁边画个对勾,就够了。

上次我在楼道碰到小远的时候,他正趴在台阶上算数学题。我没凑上去说”我带你去明亮的教室写”,就站在旁边看了两秒,他抬头看见我,冲我晃了晃手里的草稿纸——那道他卡了好久的行程问题,终于算对了。

下次你在巷口碰到蹲在台阶上写作业的孩子,别急着上去说教。就先站在旁边看看,他写的是哪道题,他的铅笔是不是快用到头了。如果他抬头看你,就笑一下。

就够了。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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