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混进一所公办初中的写作课堂,刚进门就撞见老师举着半叠作文本拍讲台:“上次让你们写‘我的拿手好戏’,有一半人写的是煮泡面、折千纸鹤——这些也能算拿手好戏?全部重写!要写就写帮妈妈看店、给奶奶捶背这种正能量的!”
我坐在后排的听课位上,指尖夹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写“我家猫拆了沙发”,怎么就成了离题?
下课的时候我凑过去翻了两本被打回的作文。其中一个男生写的拿手好戏,是“精准接住我妈从客厅另一头扔过来的遥控器”。他写得特别细:“我妈扔遥控器从来不用抬手,手腕一翻就飞过来,角度刚好擦着我家猫的耳朵过去,我得侧着身子用手掌接,接了三年,从来没掉过。上次我爸不信,站在沙发旁边试,被遥控器砸中了鼻子,流了十分钟鼻血。”
真的离谱。
老师在旁边用红笔批了一行字:“立意不积极,没有体现亲情价值,重写。”
我们总在公开场合喊,写作要“真情实感”,要“贴近生活”,但转头就把那些没被套进“正确价值观模板”的真实感受,全当成跑题的废料扫进垃圾桶。学生写“我最烦的事是我妈总拿我跟隔壁小孩比”,老师说要写“妈妈的良苦用心”;学生写“我家猫拆了沙发我反而觉得它拆得好”,老师说要写“养猫要负责任”;就连学生写“我今天吃的冰淇淋太甜了我吃了一半就扔了”,都要被追问一句“你是不是想表达浪费粮食不好?”

我看着那个把作文本按在桌肚里使劲蹭的男生,他校服袖子上还沾着早上吃的豆浆印,笔袋上歪歪扭扭画着他自己改了三版的奥特曼,突然就想起我小时候写作文,把自己攒了三个月的玻璃弹珠的事写进去,被老师批“没有教育意义”的那个下午。那天我回家把装弹珠的铁盒子塞到了床底,之后再也没在作文里提过那些在阳光下转得特别亮的玻璃球。
攒出来的满分作文,没有一句是学生自己的
说实话,我改了快十年的学生作文,看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碎金”这句话的次数,比我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梧桐树都多。
我去年跟一个高二的学生聊天,他跟我说,他现在写作文根本不用想自己经历过什么。开头就写“记得三年级的那个雨天”,中间写妈妈背着我去医院,结尾写“那道背影成了我心里永远的光”,这套组合拳打下来,每次作文分数都在一类文的线上。我问他,你真的淋过雨吗?他挠挠头说,我长这么大,下雨从来都是我妈开车接我,根本没淋过。
这不是写作。这是套话批发。
我们现在的写作教学,很多时候是在教学生怎么当“情绪演员”:明明没经历过生离死别,要写出肝肠寸断的感觉;明明对志愿服务毫无兴趣,要写出奉献的崇高;明明跟父母的关系没那么亲密,要硬凑出“深夜送牛奶”的桥段。攒出来的满分作文,字是工整的,立意是正确的,但没有一句是从学生自己的心里长出来的。
代价是什么?是学生慢慢就不会感知生活了。有个高三的女生跟我说,她现在写日记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这句话如果被老师看到会不会扣分?这个情绪如果写出来会不会显得不积极?到最后她的日记里全是“今天天气很好,我要努力学习”,跟她平时在朋友圈发的、吐槽食堂饭菜太咸的那个她,完全是两个人。

别先教立意,先教学生把“废话”写明白
我自己带写作课的时候,第一节课从来不让学生写完整的命题作文。我给的要求特别简单:写“今天最烦的一件小事”,不许写大道理,不许升华,就写细节,越细越好。
有个男生上次写,他同桌早上把鼻屎弹到了他的数学书封面上,他跟对方吵了三节课,直到同桌把书擦干净了他还是生气——因为对方擦书的时候,用的是刚擦过教室后排桌子的纸巾。他写得特别生动:“那纸巾上还沾着点粉笔灰,擦得我数学书上留了一道白印子,我当时就想把他的课本扔到楼下垃圾桶里。”
我给了他满分。
我跟他说,你要是愿意,后面可以加一句你现在的感受,不想加也没关系。过了一周他把作文本拿给我看,最后加了一句:“我后来才发现,我生气根本不是因为那点鼻屎,是他根本没把我的东西当回事。”你看,根本不用我教他立意,他自己写着写着,就把最核心的感受掏出来了。
写作最核心的东西,从来不是正确的立意,而是你真的看见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
当然我不是说写作完全不用管立意。只是很多时候我们太着急了,刚让学生写下第一句话,就追在后面问“你想表达什么中心思想”,把本来鲜活的细节,硬按到一个干巴巴的立意框架里。就像你种一盆花,刚冒个芽,你就天天扒着土看它怎么还没开花,最后根都被你扒断了。
我之前刚教书的时候也犯过这种错。有个特别内向的女生写她养了半年的仓鼠死了,就写“它埋在楼下的桂花树下,今天我路过的时候,闻到桂花香,就蹲下来跟它说了三句话”。我当时批作文的时候,非要让她在后面加一段“生命很珍贵,我们要珍惜当下”。现在想想,我当时真是蠢。那段文字本来就够动人了,我硬贴上去的那句大道理,反而把所有的情绪都冲散了。
下次你让孩子动笔写点什么的时候,先别急着追着问“中心思想是什么”,蹲下来跟他一起看看路边那只走得最慢的蚂蚁,问问他,那只蚂蚁背上扛的东西,比它自己重几倍?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见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