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宜兴紫砂陶制作:一把缺了角的壶,与泥凳上没干透的指纹

去年梅雨季,我在丁蜀镇蜀山南街一间老屋的抽屉深处翻出半把壶。壶嘴磕掉了,断口处泛着熟栗子壳那种暗哑的褐,不是贼光,是贼光压下去之后剩下的润。壶底钤着‘顾’字半边残印,泥料里夹着几粒肉眼可辨的深色颗粒——那是原矿里没磨尽的铁质,烧成后微微渗出,像皮肤上冒了汗。我拿在手里,指头肚儿蹭过断面,竟没有割手感,断面自己却润得发滑。这间屋子的主人姓周,七十多岁了,做了一辈子壶,他说他爷爷那辈,贺窑、搬泥、装匣钵,都在蜀山脚下这条河边上。屋里潮气很重,墙角堆着几摞没来得及入窑的半成品,用尼龙布盖着。尼龙布上凝了一层水珠,一滴一滴,砸在泥凳上。泥凳是两棵广玉兰树中间的木板,用了快四十年,中间已凹下去一个弧,正是屁股坐出来的。我问他,这壶还能修么。他说,修它做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手上这把残壶,跟这把凹了的泥凳,是同一样东西。

泥从哪来,谁在管这天赐的脾气

宜兴的紫砂陶,不是哪一个人发明的。它是一个地理的偶然,被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地攥住了。丁蜀镇四周的丘陵底下,夹着一层泥,当地人叫‘五色土’,地质学上归为泥盆系五通组。这泥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的‘砂’——不是沙子,是团聚在一起的矿物颗粒,烧成之后形成双重气孔结构。气孔,是紫砂壶能透气、能留香的根本。但这个根本,很长一段时间里,没人说得清。1957年,江苏省宜兴陶瓷工业学校在丁蜀镇成立,第一批学生被派到黄龙山、青龙山之间的矿井里,一筐一筐地采样,把泥料分成紫泥、红泥、段泥几个大类。这是第一次有人用化学分析加物理测试的法子,给做壶的泥料定了谱。领头的是一位高工,叫周谟,他不做壶,他管的是泥。他对着一堆图表说,紫泥含铁量在8%到10%之间,烧成温度1150到1180度,收缩率8%上下。这些数字现在听起来平平无奇,可在那之前,判断泥料好坏的方法是用手捻,用舌头舔,用眼睛看断面。感觉和数据的第一次碰撞,其实挺别扭的。周谟后来回忆,有老艺人指着他做的收缩率曲线图说:你们把泥巴的字都认全了,可泥巴的脾气,你们还没摸透。

另一个转折点,是1954年汤渡、蜀山一带的紫砂合作社成立。在这之前,做壶是家传或师徒相授的个体活计,散落在蜀山南街、北街的窄巷里。合作社把三十几个做壶的、做坯的、烧窑的拢在一起,第一次有了‘集体’的概念。我手里有一份1963年的档案,是合作社时期手写的生产记录,纸张薄得透光,钢笔字洇开成一小朵一小朵的蓝花。上面记录着:某月某日,甲组交坯四十二把,乙组交坯三十七把。烧成后,甲组废品率百分之十一,乙组百分之七。批注栏用红笔写着:乙组泥料陈腐时间加长了两天。陈腐,就是把练好的泥放在阴湿处‘醒’着,让它里面的水分和矿物颗粒自己重新排布。一个简单的日期,背后是泥料在黑暗里自己完成的化学反应。这份记录让我确信,档案馆里的东西,有时候渗出泥腥味。

宜兴丁蜀镇黄龙山紫砂矿料采集现场老照片
宜兴丁蜀镇黄龙山紫砂矿料采集现场老照片

泥凳上的指纹,是没干透的档案

做一把全手工的紫砂壶,最核心的工序叫‘打泥片’。一坨泥放在泥凳上,用木搭子(一种木制工具)反复捶打成薄片。厚薄要均匀,手摸上去,要有‘肉头’——这是宜兴话,意思是手感要在,不能像纸一样薄脆。我见过一个师傅打泥片,姓储,做壶三十年,他打泥片的时候不说话,肩膀微微耸动,搭子落下去,声音是‘噗噗’的闷响,不是‘啪啪’的脆响。他说,声音发脆,说明泥里有空气没挤出来,以后烧成会起泡。整个屋子只有搭子打在泥上的闷响,和窗外运河里发动机船‘突突突’开过去的声音。泥片打成之后,用规车(一种圆规状的工具)裁成圆形,然后用‘明针’——牛角做的,薄如硬币——反复刮压表面。明针这道工序,是紫砂壶区别于其他陶器最不可替代的地方。它把泥料表面的粗颗粒压下去,把细颗粒提上来,烧成之后,表面就形成那层哑光的、内敛的‘包浆’底子。明针走到哪里,哪里就滑,哪里就亮,但那个亮,是闷在里面的,不透光。储师傅说,明针要走‘活’,不能走‘死’。走活,就是顺着泥的脾气走;走死,就是硬压。一把壶,从打泥片到烧成,快则五天,慢则一月。烧窑的时候,丁蜀镇的老窑工还在用眼观火——看火焰的颜色判断温度。橘红是1100度左右,发白就到1200度以上了。现在用电脑控制的多,但老窑工说,电窑烧出来的壶,总是缺一口气。这口气是什么,说不清。

还有地名。蜀山、黄龙山、青龙山、画溪河,这些地名不只是坐标。黄龙山的泥料颜色偏紫,烧出来沉静;青龙山的泥料颜色偏红,烧出来亮润。做壶的人说起‘黄龙山老泥’,手指头会下意识捻一下,像捻一撮烟丝。方言也在起作用。做壶叫‘做生活’,手艺好叫‘生活清爽’。做生活,三个字,把做壶这桩事说成了吃饭喝水一样的日常。储师傅的泥凳边上,放着一只搪瓷盆,里面半盆水,水面上漂着一块海绵。他每做完一道工序,手就在海绵上蹭一蹭。那天他做了一把石瓢,壶身线条挺拔,壶嘴和壶把的截面是等腰三角形。他递给我看的时候,壶还是湿的,指尖碰到壶身,凉丝丝的,湿泥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背。我突然想到,泥片上有他的指纹,明针走过后指纹还在,只是被压扁了。这把壶烧出来,指纹就没了。但泥凳上的凹痕还在,那是他的指纹的放大版,一年一年地坐出来的。

宜兴紫砂壶全手工打泥片明针工序特写
宜兴紫砂壶全手工打泥片明针工序特写

今天还在用,但用法变了

今天还在用,但用法变了
今天还在用,但用法变了

现在丁蜀镇做壶的人,我粗粗数过,大概两万上下。但真正还在用全手工打泥片做壶的,不足千人。这个数据是丁蜀镇陶瓷行业协会2021年的一次摸底统计里提到的。剩下的人,很多在做机制壶、灌浆壶。机制壶是滚压成型,一天几百把;灌浆壶是泥浆倒进石膏模具,一天上千把。这两种壶,严格意义上不是紫砂陶——泥料里掺了玻璃水、化工色料。化工色料烧出来的壶,颜色特别‘正’,特别‘亮’,而且便宜,一把几十块钱。你拿在手里,它是光溜溜的,没有砂感,断面上没有颗粒,像塑料。但这种壶在网上卖得极好。有一次我在蜀山古南街上走,看到一家店铺门口堆着纸箱,上面印着‘宜兴紫砂’四个字,箱子里全是这种壶。店铺老板正在直播,手机架在支架上,他拿一把壶对着镜头晃,说‘原矿底槽清’,‘全手工’。

但转机也在发生。有一批年轻人开始往回走。我认识一个九〇后,姓陈,大学学的是工业设计,毕业后回丁蜀镇,跟着他舅舅学做全手工壶。他有自己的想法:用3D扫描仪把老壶的线条扫下来,分析它的曲线曲率,然后重新设计新的壶型。他做了一把‘西施壶’,但把壶嘴的弧度改得更挺,壶把的截面改成椭圆形。他给我看这两把壶的对比——老壶线条柔,新壶线条更有‘势’。舅舅看了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这个嘴,出水快了,但断水不利索,会流口水。小陈回去改,改了七稿。他跟我说,舅舅那一辈的手感,是肌肉记忆,他学不来。但他可以用数据分析来逼近那个手感。这是两套语言体系。舅舅的手,小陈的电脑。

还有一件事让我印象很深。去年秋天,一场暴雨之后,丁蜀镇一处老窑址的窑墙塌了一角。墙土是红色的,烧过了几百年,温度还在里面留着。白天太阳晒上去,晚上摸还是温的。附近做壶的人跑去看,没有人去搬那些散落的窑砖,就让它们散着。我问一个五十多岁的做壶人,为什么不收起来做个纪念。他说,它就该躺在那。躺在那,说明它烧过。搬回家,就是个东西。这话听起来有点绕,但我大概懂他的意思。

指头肚上的泥,洗掉了还会再沾上

指头肚上的泥,洗掉了还会再沾上
指头肚上的泥,洗掉了还会再沾上

那天离开储师傅的工坊,他送我到门口。我手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紫砂泥,薄薄一层,像染了色的粉笔灰。我搓了一下,细粉末从指缝里掉下去。储师傅看见了,没说话。他正在给下一把壶打泥片,搭子落下去,又是‘噗噗’的闷响。运河里的船又开过去了,‘突突突’的声音混进来。我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的门半开着,光从门缝里斜进去,照在泥凳上,照在那个凹下去的弧度上。那个弧度里,不知道积了多少年、多少个人的指纹。我手上那点泥,后来用肥皂洗掉了。但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线暗紫色。第二天早上起来,指甲长了半毫米,那线暗紫色还在。我就想,紫砂这东西,说到底是泥。泥的脾气,是时间和湿度养出来的。一把壶在窑里烧定了,可它用的泥料,还在黄龙山底下睡着。人把它叫醒,拍扁,搓圆,它就成了壶。不用了,它还是泥。只是那个泥,被人的手摸过。我到现在也没找到顾景舟那把壶的另外半边。也许永远找不到。也许它就在某一个抽屉深处,等着下一个梅雨季。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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