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替背面那行墨书:我在浙江东阳木雕里补一道缺角

那天雨大,我摸到一块不敢下手的雀替

去年冬天,东阳李宅,雨丝稠得像化开的米汤。我站在祠堂的竹脚手架上,手冻得发僵,气温大概六度,湿度能拧出水来。拆下来的那块雀替——就是柱子和梁夹角上那块三角托木——在我手里是凉的、干的,不粘手,这是香樟木的好。 翻过来,背面积着一层灰。毛刷扫两下,露出墨书:道光十七年丁酉 三月 六都李宅 厉门陈氏 助 工十二。字迹让水洇过,右上角化成一团青灰的云,边缘泛褐。左边缺了一角,云纹断掉,断口发白——老伤,不是新的。 我看了很久。这不是躺在展柜里的东西,正月里它上面还要挂灯、下面还要摆供。我修,还是不修?
东阳木雕雀替背面墨书题记 老樟木构件修复
东阳木雕雀替背面墨书题记 老樟木构件修复

几个转折,没一个是「保护」保出来的

几个转折,没一个是「保护」保出来的
几个转折,没一个是「保护」保出来的
明景泰七年,也就是一四五六年前后,雅溪边的卢氏起了肃雍堂。那批木雕压根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给祖宗看的,所以花钱不心疼,雕得也狠。东阳木雕的底子,就是在这种「给自家用」的场合里砸出来的,浅浮雕、深浮雕、透雕层层叠,一片花板上能压出七八个深度。 真正的拐点在清代。东阳地少人多,土瘦,种不出几斗米,人就得往外走。于是有了「东阳帮」——挑着工具箱的雕花佬,去杭州、去上海、去苏州、去徽州,最远的进了京城修宫殿。一九一五年,郭金局、郭凤熙那批人把东阳木雕送去了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拿了奖。奖不是手艺的目的,但奖让这门手艺有了走出去的名分。 第二个拐点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东阳木雕总厂上千号人,出口订单一个集装箱一个集装箱地走,雕的是屏风、仕女、花鸟。工人按「工」计酬,图稿统一发放,分工细到你一天只凿一片叶子。手艺这时候被标准化了——我得说,这事有好有坏,坏在味道变淡,好在活下来了一批人。

修光那道工序,手上得有账

我认识厉阿炳师傅,李宅宅口人,今年六十九,十四岁跟父亲学。他跟我讲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打坯是拼命,修光是算账。」 打坯用阔口凿,一凿下去两公分深,木头是「崩」的一声,不是「咔」。修光不一样,薄口凿,一次铲掉零点几毫米,一张纸的厚度。他说这块板子要留几层:云纹压花枝,花枝压叶子,最深的地方得钻透过去,能看见后面那层的光——东阳木雕的命门就在这几毫米里,多铲一下,光就死了。 湿度是另一回事。梅雨天不能修光,木头吸饱水,铲下去是「棉」的,刀口起毛,纹路糊成一团。得等霜降以后,屋里烧炭盆,木料含水率压到百分之十二以下,铲口才脆、才亮,木屑卷成小卷往下掉,闻着是干草混着樟脑。他不用砂纸,说砂纸把刀口的锋磨圆了,看着光,其实死。他用刮刀,刮出来是哑光的,像旧灯罩。 一块一尺二见方的浅浮雕花板,修光三天半,磨刀二十几回,废两把凿子。东阳话里干活叫「做生活」,他的说法是「生活要做得清爽」。
东阳木雕修光工序 薄口凿 浅浮雕樟木花板细节
东阳木雕修光工序 薄口凿 浅浮雕樟木花板细节

现在谁还在动刀

现在谁还在动刀
现在谁还在动刀
东阳木雕城几百家铺子。电脑雕一天出几十块花板,手雕一块三天半。价钱差十倍不止。厉师傅带过七个徒弟,留下来两个,其中一个现在做直播,卖的是手串。他不生气,只是说,人是要吃饭的。 有意思的是祠堂那头反倒热起来了。前年李宅重修,村民自己凑钱,一户三百、五百,请了三位师傅回来。那块缺角的雀替,最后是厉师傅补的——他没补成全新的,把老断口留着,拿一块拆房子拆下来的老樟木接上,接口顺势做成一朵云气的分界。刷核桃油,不刷漆。他说新木头要吃三年油,颜色才跟老的靠拢。 虫洞是另一个麻烦。香樟本身驱虫,可椴木的白板招粉蠹,孔口一点五毫米上下,旁边堆着极细的木粉。补洞不用胶加木粉,得削一根略粗的木钉,蘸鱼鳔胶敲进去,齐面铲平。鱼鳔胶要熬,四十来度最好,凉了就凝成皮。

我手上那层黄粉

我手上那层黄粉
我手上那层黄粉
那天收工,手套脱下来,指腹上一层薄薄的黄粉。是虫子留下的,还是我铲下来的,我分不清。樟木味黏在指尖,像旧衣柜打开的第一下,凉,然后慢慢返甜。 那块雀替还在梁上。补好了,缺角的位置从下面基本看不出来。 我心里有个没解开的问题:五十年后,谁再爬上脚手架,刷开背面那层灰,看见道光十七年那行字——他会不会以为,旁边那道浅浅的接缝是我写的? 屋外雨还在下,打在瓦上,沙、沙、沙,节奏很稳,一点不急。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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