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武鸣壮族三月三歌圩:敢壮山下,春天从一首歌开始

三月初三,天刚亮,武鸣的雾气还没散。敢壮山脚下已经有人摆开糯米饭。竹篮里是红、黄、紫、黑、白。不是颜料。是枫叶、黄花、红蓝草、紫蕃藤。蒸熟以后,糯米粒粒分明。山风一吹,蕉叶的味道混进来。这时候你才明白,歌圩不是从舞台开始的。它从灶火开始,从祭祖开始,从一双双赶路的脚步开始。

广西武鸣壮族三月三歌圩,落在南宁北边的武鸣区。壮族人口聚居。很多村屯讲壮语。武鸣的壮语语音,长期被看作壮语标准音的重要基础。所以这里的歌,不只是“唱得好听”。它还带着一种语言的根。三月初三,周边乡镇、邻县、甚至更远的人往敢壮山、灵水、伊岭岩一带聚。对歌、祭祖、抛绣球、碰彩蛋、抢花炮、竹竿舞、五色糯米饭。看上去热闹。往深处看,是稻作民族在春天里的一次集体应答。

广西武鸣敢壮山三月三歌圩对歌场景
广西武鸣敢壮山三月三歌圩对歌场景

一、敢壮山与灵水:歌圩不是临时搭的台

要理解武鸣歌圩,先得看地理。武鸣在广西中南部,南宁市北部。丘陵、平地、河流、泉水交错。灵水是当地有名的泉湖。敢壮山则被壮族民间视为布洛陀文化的重要圣地。传说里,布洛陀是创世始祖。农历三月初三,很多地方要祭祀布洛陀。歌圩和祭典,常常缠在一起。不是先有演出,再有观众。而是先有祭祀,再有人群,再有歌声。

歌圩,壮语里叫“圩逢”“窝坡”“歌坡”等,地方不同,叫法不同。它最初和春天祭祀、祈丰收、男女社交有关。唐宋以后,文献里陆续出现岭南人“踏青”“对歌”的记载。到了明清,歌圩在广西西部、中部、南部都很盛。武鸣处在壮语方言过渡地带。这里的歌,既有祭祀的庄重,也有田埂上的俏皮。你在台下听,能听出两种劲:一种是对祖先的,一种是对活人的。

敢壮山下,祭仪通常先来。师公或道公唱经、献牲、上香。供品里常见五色糯米饭、鸡、猪肉、酒。有人安静,有人低声说话。等祭仪结束,人群散开。山脚、树下、水边,歌台就起来了。没有大幕。树就是幕。山坡就是看台。这跟城市剧院完全不同。歌圩的“舞台”,是走出来的。

二、对歌、绣球、五色饭:歌圩里的手艺与规矩

对歌是核心。但武鸣歌圩的对歌,不是随便喊两嗓子。它有歌路。有问有答。有试探,有盘问,有夸赞,有告别。男女分阵,或者两村对垒。男方先唱,女方接。女方反问,男方再答。歌词多为壮语,押韵,讲究比喻。唱到兴头上,旁边的人会笑。唱到离别,又有人抹眼睛。会唱的人,脑子里装着成百上千首传统歌。也能即兴编。即兴,才见本事。

对歌之外,抛绣球很显眼。绣球由姑娘们提前缝制。彩布、丝线、流苏。球里装豆子或谷粒。抛绣球不是单纯游戏。它曾经是男女传情的信号。现在更多是表演和互动。可你站近看,姑娘抛球的手势、小伙接球的紧张,还是保留了某种古老的身体记忆。接住了,笑。没接住,也笑。歌圩的规矩,不让人难堪。

武鸣壮族三月三五色糯米饭制作过程
武鸣壮族三月三五色糯米饭制作过程

五色糯米饭,是歌圩的味觉标记。红、黄、紫、黑、白,五种颜色。红蓝草、黄花、紫蕃藤、枫叶,分别染出。糯米要泡。泡够时间,再蒸。蒸的时候,火不能太急。急了,颜色不匀。武鸣很多家庭至今自己染。老人教媳妇,媳妇教女儿。一锅糯米饭,其实是一条传承链。歌圩当天,糯米饭装在竹篮里。祭祖、待客、送给对歌的歌友。吃一口,先有植物香,再有糯米甜。

还有碰彩蛋。彩蛋煮熟,染红。年轻人拿蛋相碰。碰破了,就一起吃。蛋在壮族文化里常和生育、吉祥有关。这个动作简单。但它把陌生人拉近了。歌圩里很多习俗,都在做同一件事:让人和人发生联系。对歌用声音,绣球用布,彩蛋用手。路径不同,目的相通。

抢花炮更激烈。花炮是一个铁环或象征物,被火药送上天空。各村队伍去抢。抢到者被认为得福。场面很野。奔跑、拉扯、呐喊。可它也有规矩。不能伤人。不能乱来。这种“热闹里的秩序”,是歌圩的一部分。竹竿舞则轻快。两根长竹竿一开一合,舞者在中间跳。节奏一错,脚就被夹。笑声比音乐还响。师公戏、舞狮、斗鸡、斗鸟,也可能出现在歌圩周边。不同年份,项目会有增减。别把某一次见到的,当成全部。

三、同是三月三:武鸣与周边有何不同

三、同是三月三:武鸣与周边有何不同
三、同是三月三:武鸣与周边有何不同

广西很多地方都过三月三。但各地不一样。靖西、那坡一带,歌圩传统也很深。田阳敢壮山,祭布洛陀的氛围更集中。巴马、东兰等地,有各自的歌会和铜鼓习俗。武鸣的特点是,位置靠近南宁,交通方便。所以它既保留传统,又容易被现代活动借用。舞台上会有原生态对歌,也会有歌舞晚会、非遗市集、短视频直播。有人担心:这还是歌圩吗?说实话,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答案。

武鸣歌圩的底色,仍然是壮语山歌。离开壮语,很多歌的韵味会打折。可年轻人未必都能流利讲壮语。于是有了双语对唱,有了壮语教学,有了歌师进校园。也有人把传统歌调改成流行编曲。好不好?要分开看。改坏了,就剩一个壳。改好了,老调能找到新耳朵。歌圩不是博物馆里的玻璃柜。它要有人唱,有人听,有人接。

还有个变化:女性角色更突出了。传统歌圩里,女性本来就是对歌主体。现在歌王、歌师、非遗传承人中,女性不少见。她们上台唱,也教学生。绣球、糯米饭、歌谣,很多都由女性一代代传。这不是“点缀”。这是歌圩的骨架。

四、今天怎么传承:从歌王到课堂,从山坡到手机

四、今天怎么传承:从歌王到课堂,从山坡到手机
四、今天怎么传承:从歌王到课堂,从山坡到手机

武鸣壮族三月三歌圩的传承,眼下有几条线。第一条是节庆线。广西把三月三设为法定传统节日后,各地活动更集中。武鸣每年三月三前后,都有歌圩、祭祀、非遗展示、民俗巡游。第二条是教育线。一些学校开设壮语、山歌、绣球、竹竿舞课程。孩子不一定成为歌王。但至少知道,自己家乡的歌长什么样。第三条是社区线。村里老人还在唱。红白喜事、节庆聚会,都能听到。第四条是媒介线。手机直播、短视频、公众号,把对歌片段传出去。有人隔着屏幕第一次听见壮语山歌。

这几条线,不一定同步。节庆热闹,日常冷清。舞台精彩,村口稀疏。这是很多非遗项目的共同处境。歌圩也不例外。可武鸣有个优势:它离南宁近。城市人来得了。年轻人回得去。商业力量也愿意进来。关键是边界。祭祀仪式不能被随意娱乐化。对歌不能只剩假唱。五色糯米饭不能只剩摆盘。守不住这些,歌圩就容易被抽空。

所以,看武鸣三月三歌圩,最好别只盯舞台。往旁边走。看老人怎么教歌。看妇女怎么染糯米。看师公怎么上香。看年轻人怎么用手机录下阿婆的歌声。那一刻,歌圩不在节目单上。它在人的嘴里、手上、脚板上。春天一年年回来。歌,也一年年接下去。

敢壮山的风还在吹。灵水的水还在流。三月初三,歌声一起,稻田、村庄、远山、人群,都被串在同一个节拍里。这不是怀旧的布景。这是活着的传统。它不完美。它有杂乱,有商业,有断裂。可只要还有人开口,歌圩就没有结束。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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