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杨柳青木版年画:半印半绘,四百年的一条墨线

天津城西二十来公里,有个镇子叫杨柳青。

名字听着软。可一到腊月,这儿的风格外硬,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镇上的老作坊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屋里生着炉子,颜料碟子摆开一排,红是红,绿是绿,画师趴在案上,一笔一笔往印好的墨线里填色。窗外有雾,窗玻璃上全是水汽。

这门手艺,到今天已经传了四百多年。

它叫天津杨柳青木版年画。

要说清它是怎么回事,得先看这个镇子戳在哪儿。杨柳青在子牙河、大清河、南运河几水交汇的口子上,是漕运线上的一个码头。往北是京城,往南是苏杭。船来船往,纸、颜料、墨从南方运上来,画好的年画再顺着水路和商路往北走,一直卖到东北、内蒙,有些还出了关外。

所以杨柳青年画生下来就是商品,不是自娱自乐的东西。这一点很要紧。它得好看,得好卖,得让掏钱的主顾觉得值。

明代末年起,这里的年画作坊就成片地开。到清代雍正、乾隆年间最盛,镇上前前后后出现过几百家画店。戴廉增、齐健隆,是里头名气最大的两家。旧时口碑里说,一到冬天,各地画商来这儿订货,镇上旅店都住满人。

天津杨柳青古镇运河老街年画作坊旧景
天津杨柳青古镇运河老街年画作坊旧景

一、勾、刻、印、绘:半印半绘是它的命门

杨柳青年画最要紧的四个字,是半印半绘。

什么意思?一张画要分两道手做。先用木版把墨线轮廓印到纸上,再拿毛笔手工上色。印是骨架,绘是血肉。缺哪一头,都不成立。

具体走五道工序:勾、刻、印、绘、裱。

勾,是起稿。画师先出一张粉本,也就是底稿。线条要清楚,结构要准,因为后头刻版全靠它。

刻,是把粉本反贴在木板上——多用梨木或者杜梨木,硬,耐磨——然后一刀一刀往下剔。刻出来的既是墨线版,也是套色版。一块版一个颜色,一张画用十几块版,不算稀奇。

印,是把版上墨,一张一张刷出来。这一步讲究手上那股匀劲儿,墨多了糊,墨少了虚。

绘,是最费工夫的地方。印好的画还是黑白的,得靠人手一层一层染色。先铺大色,再画细节,最后开脸。

开脸是最后一道,也最要命。娃娃的脸,眼睛点在哪里,眉毛挑多高,腮红晕多宽,全看画师这一笔。差一点点,那张脸就死了。老师傅管这个叫画龙点睛——眼睛一落,人才算活过来。

裱,是收尾。旧时年画多是素纸,直接贴墙上就成;精细的活儿,才托裱成轴。

天津杨柳青木版年画 画师手工开脸 毛笔上色特写
天津杨柳青木版年画 画师手工开脸 毛笔上色特写

从这五道工序里,就能看出它和其他年画产地的不同。

河南朱仙镇,讲究粗犷的墨线和套色,基本不手绘,一张画套印几遍色就完事。江苏苏州的桃花坞,也手绘,但工细的路子和杨柳青不一样。山东潍坊的杨家埠,同样是半印半绘,可风格更朴拙,色块大,线条硬。

杨柳青走的是往细里去的那条道。人物开脸要媚,衣纹要密,配色要雅。有人管它叫画中戏——画面上有情节,有人物,有戏台上那点身段。

二、纸上画的都是什么

年画是给人贴的。贴什么,得看人想要什么。

杨柳青年画的题材,粗粗分几大类。

第一类是娃娃。这是杨柳青的招牌。最有名的一张叫《连年有余》——一个大胖娃娃,怀里抱着条红鲤鱼,手里攥着一枝莲花。莲谐音连,鱼谐音余。连年有余,什么意思不用解释。这张画从清代画到现在,版本换过几十种,娃娃的脸一次比一次圆。

第二类是戏出。就是把戏台上唱的折子戏搬到纸上。《三国》《水浒》《白蛇传》《西厢记》,都有。看戏是那时候的主要娱乐,买张画回家,等于把戏台请进屋里。

第三类是风俗画。《庄稼忙》《渔家乐》《大过新年》,画的就是过日子的事。赶集的、摆摊的、放鞭炮的、拜年的,一张画上挤满人,谁看了都能认出自己。

第四类是神像。门神(秦琼、敬德)、灶王、财神、天地神、缸神。这一类有实际用途,贴哪个位置,不能乱来。

还有仕女、花卉、瑞兽,以及讽刺画。讽刺画挺有意思——清末那阵子,杨柳青出过一批骂贪官、骂洋人的画,笔法还是一样的工细,可话里全是刺。

所有题材都绕着一个字转:吉。

蝙蝠是福,鹿是禄,桃子是寿,石榴是多子,喜鹊是喜。这套谐音和符号系统,是中国民间美术通用的一套语言,杨柳青把它用得极熟,熟到近乎本能。

杨柳青年画 连年有余 胖娃娃抱鲤鱼 莲花
杨柳青年画 连年有余 胖娃娃抱鲤鱼 莲花

三、腊月里,年画怎么进家门

年画不是挂起来看的,是贴出来的。

在天津和华北一带,贴年画有一套大致固定的时序。

腊月二十三,祭灶。旧的灶王像揭下来烧掉,请他上天言好事;新的灶王像贴上,等他下界保平安。这一年里最早换的年画,就是这一张。

二十四,扫房。屋里的旧画旧对子都撕下来,墙扫干净,等着贴新的。

再往后,赶年集。旧时天津城里的宫南宫北大街、娘娘宫前,一进腊月就是画市。摊子一家挨一家,绳子拉起来,画挂在绳上,风一吹,几百张画哗啦啦地翻。买画的人挤在底下挑,挑颜色正不正,挑脸开得好不好,挑价钱合不合适。

除夕之前,得贴完。

贴也有讲究。大门贴门神,两张一对,脸对脸。院里的天地桌上方,贴天地神。灶台边贴灶王。屋里的墙上,才是娃娃、戏出、风俗画这些。顺序大体是从外往里——先敬神,再顾人。

年画一上墙,这一年才算有了新的开头。

说句实在的,现在城里的房子,多半没地方贴了。可农村不一样,华北的很多村庄,腊月里还是有人买。哪怕只买一张灶王,一张门神。这个习惯,断不了。

四、机器印了一百年,刻刀还留着

清末民初,石印术进来了,后来是胶印。

机器印一张年画,成本是手绘的几十分之一。快,便宜,颜色也鲜。手工作坊扛不住,一家一家关。抗战时期,战乱,纸贵,销路断,杨柳青镇上的画店几乎全停了。老版有的被当柴烧,有的散到各处,有的压在箱底发霉。

这门手艺,差一点就没了。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天津办起了杨柳青画社,把散落各处老艺人请回来,重新刻版、重新画。这是一次抢救。真正让它重新被外界看见,是2006年——那一年,杨柳青木版年画进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现在干这事儿的人,分两拨。

一拨在画社里。有完整的工序,有老版,有师傅带徒弟,做的是复原和收藏级的作品。

另一拨是家族式的。镇上有几家老画庄,比如玉成号,霍家的人把它重新支起来,一家人分工,有人刻,有人画。这种传承靠的是血缘和日子,不靠制度。

两拨人面对的是同一个难题:慢。

一张大画,从勾稿到装裱,快的也要十几天。手绘上色,一天画不了几平方尺。颜料得用矿物的、植物的,化学颜料便宜,可颜色飘,放不住。纸要好的,墨也要好的。成本压不下来,价格就压不下来。

年轻人愿意学吗?不多。坐得住冷板凳的人,本来就少。

杨柳青木版年画 木版雕刻 刻刀 传承人工作台
杨柳青木版年画 木版雕刻 刻刀 传承人工作台

但也有些变化。这些年,年画开始往别的方向走。有人做成文创,红包、书签、冰箱贴;有人拿去和动画、游戏联名;有人干脆把年画元素缝到衣服上。

好不好?不好说死。

有人觉得这是糟蹋。也有人觉得,先让人看见,再谈别的。

我偏向后面那一种。一门手艺要活下去,先得有人知道它长什么样。至于它最后变成什么形态——贴在墙上,还是印在杯子上,其实没那么要紧。

要紧的是那块版还在,那把刻刀还在。版上刻的那条线,跟四百年前,还是同一条线。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审核|知知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天津杨柳青木版年画:半印半绘,四百年的一条墨线
文章链接:https://www.lfdjt.com/info_46_3191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