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楼的风筝和收废铃撞见过吗？

风刮得我睁不开眼。

手里攥的半块梅花糕掉渣，抬头就看见一只歪歪扭扭的沙燕风筝，线缠到了巷口收废品师傅的三轮车把上。那只挂在车把上晃了十几年的铜铃“叮铃”一声，刚好砸在风筝的竹骨上。

西坡的沙燕线，缠过多少回三轮车

我是从鼓楼西坡的台阶爬上来的。三月底的风刚软，悬铃木的毛絮飘得满台阶都是，缝里冒出去年落的麦冬，紫花碎碎的。卖酒酿的摊子在台阶半腰，木盖子一掀，甜香裹着热气扑脸，我站那买了一碗，刚喝了两口，就听见上面的人喊“线缠了！线缠了！”——说真的，我上次在西坡就被缠过风筝线，胳膊划了个小口子，疼了三天，所以今天特意站在离坡顶远一点的地方。

顺着声音抬头，就看见穿藏蓝运动服的陈师傅举着线轴，站在坡顶的草地上，另一只手扯着线，对面的三轮车边站着张师傅，穿洗得发白的布褂，袖口磨起球，正伸手去解缠在车把上的风筝线。那只铜铃就挂在车把正中间，磨得发亮，没有一点锈，晃一下，声音脆得能盖过旁边的广场舞音乐。三轮车的货斗里堆着半捆纸壳，上面放了个破蒲扇，扇柄上缠了一圈黑胶布。

陈师傅是退休前在风筝厂上班的，这只沙燕是他自己扎的，竹骨是去年从老家竹林砍的，糊的纸是熟宣，尾巴上粘了三根红布条。他说这是今年第三次被张师傅的车缠住线，上次是上周，风太急，风筝直接栽到三轮车的货斗里，压了半捆纸壳。张师傅解完线，拍了拍车座上的灰，操着南京话笑骂：“陈师傅你这线又不收好，等下缠到人家电动车就麻烦了。”

张师傅说这铃是他爹当年给他挂的，刚买第一辆三轮车的时候，走巷子里收废品，铃一响，各家就把攒的纸壳、玻璃瓶递出来，连楼里的小孩都追着三轮车跑，听铃响。

收废铃走的巷，比风筝线拐的弯多

解完线我跟着张师傅的三轮车往下走，拐进渊声巷老巷口。修鞋的王师傅坐在巷口的马扎上，手里拿着锥子，听见铃响就抬头，说“今天收的纸壳够多不？”张师傅摁了摁车把上的铃，叮铃一声，说“刚从坡上收了半捆旧报纸，人家搬家扔的”。

说实话，这条巷我走了不下十次，从来没注意过铃的声音。以前都是匆匆走，赶去地铁站，今天跟着三轮车慢慢晃，才听见铃的声音撞在两边的砖墙上，弹回来，软乎乎的。

别赶周末来挤，工作日下午两三点的风最稳，从鼓楼地铁站4号口出来走三分钟就到西坡台阶，不用门票，台阶旁的酒酿摊当时约五块钱一碗，加一勺糖桂花，以现场为准。巷口的修鞋摊补个鞋底当时约十五块，比网上寄回去修便宜多了。

巷里的墙根蹲着三花流浪猫，听见铃响，抬了抬眼皮，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以前的老宿舍现在住了好多租户，铃响了，没人递纸壳，倒是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空奶茶杯跑出来，仰着头问张师傅能不能收，张师傅笑着接过来，塞到车斗的塑料桶里，给了小姑娘五毛钱，攥得小姑娘手心都出汗。

风把铃吹到哪，人就跟到哪

走到巷口尽头的北圩路老皮肚面摊，陈师傅已经坐在塑料板凳上了，面前摆了一碗飘着油花的皮肚面，上面卧了个煎蛋。张师傅把三轮车停在树底下，拎着自己带的搪瓷缸子过来，坐我对面。

面摊的老板给我端面过来的时候，笑着说“今天这俩又缠上线了？上个月我还看见张师傅帮陈师傅够挂在鼓楼城楼上的风筝，喊了半天，铃都快摇哑了”。哦对，上次陈师傅的风筝线断了，直接飘到鼓楼的城楼上，挂了三天，最后还是保洁师傅拿长杆子够下来的，当时张师傅就在楼下举着铃喊，怕风筝飘到别的地方去。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片的人都熟。陈师傅说以前在风筝厂上班，做的风筝都卖给来玩的游客，现在自己扎的，都给巷里的小孩送，剩下的自己放，线是尼龙的，韧是韧，就是容易缠到东西，上次缠到电线杆，把线都磨起毛了。

张师傅喝了一口面汤，说他这铃啊，什么声音都听过。以前巷里的老黄狗，听见铃响就摇尾巴，现在老黄狗都不在了，换成了这只三花，听见铃响就蹲墙头上看。他收废品走的路线，比陈师傅的风筝线拐的弯还多，从渊声巷到北圩路，再到云南路的老小区，每条巷的墙有多高，哪里有个台阶，他都记得，铃一响，哪户人家要卖纸壳，他都知道。

风又吹过来。

张师傅的三轮车晃了晃，挂在车把上的铃叮铃响。坡顶飘下来一只新的沙燕风筝，红布条的尾巴晃来晃去，线离那只铜铃还有半米远，没缠上。

我临走的时候，陈师傅塞给我个小的沙燕风筝，竹骨的，尾巴上系了个指甲盖大的小铜片。风一吹，叮铃响。

对了，别在西坡底下买二十块钱的塑料风筝，飞不起来，陈师傅自己扎的，当时约五十块钱，线够长，能飘到鼓楼城楼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