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广济桥东岸的麻石滩上,指尖刚沾了点潮乎乎的江风。
哐当。
声音从浮桥那边滚过来,闷得像谁在石墩后面敲了个空铁桶。我抬头望,韩江刚涨了半米,浑黄的水裹着上游冲下来的竹枝,拍得十几只朱红浮船晃来晃去,粗铁链绷得直,每晃一下就狠狠撞在石墩预埋的铁环上。
那根锈得掉渣的铁链
蹲在我旁边的阿伯叼着烟,烟蒂亮得像个蹭了灰的星子。他姓陈,管浮桥快三十年了,去年我来的时候,他还在浮船的甲板上摆个搪瓷缸子卖自制的凤凰单丛,当时约五块钱一杯,以现场为准。
他吐了口烟,烟圈飘到江面上,被风一吹就散了。”上周三的事还记得不?上游飘下来个没拴牢的采砂趸板,半间房子那么大,直接撞在第三根浮船的铁链上,当场崩了三个扣。”
我伸手摸了摸离我最近的那根铁链,新焊的扣凸着粗糙的焊渣,蹭得我指腹发疼,缝里还卡着点没冲干净的河泥,混着淡淡的柴油味。

风卷着江浪拍在船帮上,铁链又晃了晃,哐当一声,震得我手腕发麻。以前老辈人说,早先浮船之间是用粗藤条连的,每年汛期过了就得换一茬,费钱又费人,民国时候才换成了铁链。陈阿伯说,刚换铁链那会,老人们还蹲在石墩上哭,说藤条软,撞着人不疼,铁链硬,要出人命的。
石缝里的半块蚝烙
我顺着麻石滩往桥墩走,鞋尖踢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看,是半块蚝烙,卡在石缝里,还沾着点甜辣酱的褐印子,应该是昨晚逛桥的人掉的。现在是下午三点多,阳光斜斜打在石墩上,把铁链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歪歪扭扭的锁。
陈阿伯跟在我后面,手里攥着个不锈钢的扳手,说上次被撞的那根铁链,现在扣环都有点变形,每天拆桥拼桥的时候,都要敲半天才能卡进去。我走到浮船的跳板上,脚一踩就晃,船板上的朱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发灰的杉木,靠近铁链的位置磨出了好几个深坑,深的能塞进半个手指。

“上个月有个小姑娘站在这跳板上拍照片,没站稳,差点掉下去,还好被那根被撞过的铁链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船板上,裤子都蹭破了。”陈阿伯蹲下来,用扳手敲了敲那根变形的扣环,哐当一声,”后来她还送了我们一箱凉茶,说谢谢这根破铁链救了她。”
我上次来是赶早,特意等他们拼浮桥。当时广济桥的门票约二十块,以现场为准,进门的时候检票的阿姨还跟我搭话,说今天拼桥的工人来得早,能赶上看他们摆船。早上七点多,工人开着小铁皮船过来,把十几只船挨个摆好,再把铁链的扣环卡进石墩的铁鼻里,那时候的扣环还没变形,一按就卡进去了,顺得很。这次来是下午,赶上涨水,铁链撞得石墩嗡嗡响,连旁边石亭里卖腐乳鸡翅的阿婆都习惯了,有人问起这哐当声,她就挥挥手,说”铁链撞的,惯了”。
没人提的旧账
我问陈阿伯,上次那个趸板撞过来的时候,怕不怕?
他挠了挠头,烟蒂掉在石滩上,他用脚碾了碾。”那时候我在桥那头的湘子亭喝茶,听到哐当一声响,以为是哪个石狮子掉下来了,跑过来一看,那趸板裹着浪撞过来,铁链都被撞得弯了个角,当时吓得我茶缸都掉在地上,茶渍洒了一裤子,回家洗了三天都没洗干净。”
后来海事的人来查,说那个采砂船的锚没拴牢,涨水的时候脱了,顺着江飘了三公里,刚好撞在广济桥的浮船铁链上。还好那时候浮桥已经拆了,要是赶上节假日,桥上挤得全是游客,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我上次从古城过来,打了个本地的摩的,当时约十块钱,以现场为准。司机说,每年汛期的时候,这铁链总要被撞几回,有时候是飘下来的树干,有时候是没拴牢的小船,最厉害的一次是九八年发大水,直接把浮船冲跑了两只,找了三天才在下游的农田里找到,船里还卡着半只捞鱼的网。
陈阿伯要准备拆浮桥了,傍晚六点多,他掏出钥匙串,上面挂着个小小的铁环,是上次从被撞断的铁链上拆下来的,磨得发亮。他把小铁皮船开过来,工人挨个把扣环打开,铁链松下来的时候,哐当一声,砸在船板上,震得浮船晃了三晃。
我蹲回原来的麻石滩,江风开始凉了,裹着点旁边小吃摊的蚝烙香。那半块卡在石缝里的蚝烙被风刮得滚了半圈,沾了点锈渣。
哐当。
又一声,是松下来的铁链撞在石墩上的声音。被撞过的东西,就算修好了,也还是带着点原来的劲儿,对吧?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