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贡香裹着的小沙弥
台面上立着个穿藏青僧袍的小木偶,脸圆圆的,额头上点着个红痣。操偶的老师傅坐在台后的布帘后面,露着一双手——指节粗大,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子,十根手指动得比我眼睛眨得还快。 那小沙弥先是歪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抬起手挠了挠耳朵,腰也跟着晃,走两步就踉跄一下,像个刚偷跑下山的小和尚,憨得我忍不住“哇”出了声。旁边站着的阿婆笑着拍我胳膊,手里还攥着半袋贡糖:“这有啥稀奇,我们小时候看,木偶还能给阿公递烟倒酒呢。” 我盯着老师傅的手看,才发现每根手指都牵着细细的线,顺着戏台的上空垂下来,连到小木偶的各个关节。后来我才知道,福建泉州提线木偶戏的偶人,最少要牵16根丝线才能动得自然,复杂的武戏文戏,能用到36根甚至更多。别的地方的木偶戏,大多牵个五六根线,能抬个手就算不错,哪像这里,连小沙弥眨眼睛的动作,都能靠细线扯出来。 旁边挤着个穿洛丽塔裙的小姑娘,举着相机凑得离戏台特别近,快门按得咔咔响,阿婆看她举着相机累,还塞给她一块贡糖。小姑娘咬着糖,眼睛盯着台上的小沙弥,连糖渣掉在裙子上都没发现。
樟木箱里的旧规矩
整场戏演了快一个小时,等最后一锣敲完,观众散得差不多了,我才鼓起勇气凑到台边,跟收拾道具的老师傅搭话。他听说我是从外地来的,笑着招招手,让我跟着去看看他们放道具的仓库。 仓库就在骑楼下面的老侨房里,门一推开,樟木的味道“轰”一下扑过来,呛得我连打了两个喷嚏。几个半人高的旧樟木箱摞在墙根,箱面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深棕色的木头纹理,锁扣是铜的,磨得发亮,一看就跟着班子走了几十年的庙会和宴席。 老师傅掀开最上面的一个箱子,我凑过去看,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个偶人:有穿龙袍的帝王,有拿剑的武将,还有刚才演的那个小沙弥。老偶人的脸是用矿物颜料画的,颜色磨得有些发暗,但是眉眼的线条还是很灵动。他拿起其中一个偶人,给我看牵在上面的丝线:“老班子的核心规矩,但凡遇上谢神、婚丧这类正经场合,牵线的丝线必须用手工搓的蚕丝线。现在尼龙线结实,不容易断,但是牵起来没手感,线在手指上打滑,摸不到偶人的脾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捏着那根细得像头发丝的蚕丝线,轻轻扯了一下,那个放在箱子里的偶人,居然抬了抬胳膊。 我以前总觉得,所谓非遗就是供在玻璃展柜里的老物件,隔着厚厚的玻璃,跟普通人的生活没什么关系。但那天在那个飘着樟木味的小仓库里,我突然觉得这些木偶是活的——它们被人牵了几百年的线,见过南宋的海商,见过明清的庙会,见过巷子里的阿婆抱着小孩来看戏,现在还能坐在樟木箱里,等着下一次被牵到台上去。牵线的年轻手
我正摸着那个老偶人的官帽,身后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转头一看,几个穿卫衣、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正蹲在仓库的角落,对着电脑剪视频。 老师傅笑着跟我说,这几个是他的徒弟,最大的也就二十七八,最小的刚满二十。以前大家都觉得学提线木偶没前途,赚不到钱,连他自己儿子都不愿意接他的班。结果这几年,徒弟们自己琢磨着把表演的片段拍下来,剪成短视频发在网上,居然攒了几百万的粉丝。上次有个漫展请他们去表演,台下的年轻人举着应援牌喊,把他看得愣了半天。 “我当时还跟徒弟说,是不是人家搞错了,我们这种老古董,也有人喜欢?”老师傅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手里的铜锁扣被他摸得发亮。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小徒弟听见我们说话,转过头给我看他最近剪的视频:屏幕里,那个圆脸蛋的小沙弥,站在西街的骑楼下,手里举着一杯插了吸管的珍珠奶茶,对着镜头晃了晃手。评论区全是刷“太可爱了”“这才是真正的国潮”。 说实话,我当时鼻子有点酸。以前我总觉得,传承就得是板着脸的,就得把老规矩原封不动地供着,稍微改一点就是“糟蹋传统文化”。但那天我看着那几个年轻人蹲在地上剪视频,看着老师傅凑在屏幕边盯着小徒弟给偶人画新的脸谱,我突然明白,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传承啊。线牵在人的手里,人会跟着时代走,木偶自然也会跟着走。 我离开泉州的时候,老师傅塞给我一小段他手工搓的蚕丝线,说让我留个纪念。我把那根细细的线夹在笔记本里,走到巷口的时候,风从晋江吹过来,带着海的咸味儿,远处又传来一阵锣声。 以前我总觉得,那些牵了几百年的线,是拴着木偶的。现在才知道,那些线是牵着人的——牵着老阿婆的童年记忆,牵着穿洛丽塔小姑娘的好奇心,牵着二十多岁小徒弟的短视频账号,牵着每一个在巷口被锣声吸引,停下来看一眼的普通人。 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非遗。它就是藏在老巷的醋肉香里,藏在樟木箱子的味道里,藏在年轻人举着相机的快门声里,活在每一次丝线被拉紧的瞬间。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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