裤脚沾了半腿冷杉的落叶,滑溜溜的。
我扶着栏杆喘,就听见前面叮咚的水声,混着木片子砸在石头上的闷响。
顺着松枝缝往下瞟,穿藏蓝布褂的老头蹲在涧边,脚边搁着两块黑沉沉的铁梨木砧板,正把一捧水往板面上泼。
清碧溪往下三公里的无名涧沟
我顺着坡滑下去的时候,踩松了半块碎石子,老头抬头瞥我一眼,没动,手上的刷子还在蹭砧板的纹路。
说实话,我爬过四次苍山,走的都是修得平平整整的玉带路,从来没敢往这种没路标的沟里钻。这地方离清碧溪的游客打卡点刚好三公里,没有护栏,没有指示牌,连个卖烤肠的摊子都没有,水倒是清得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
我蹲下去伸手碰了碰水面。
冰得指节瞬间麻了,赶紧缩回来搓了半天。
老头哼了一声,说这是洗马峰刚化的雪水,能不凉吗。
他姓赵,是山下银桥村开食坊的,这两块砧板跟了他十九年,切过的生皮能绕村口的大槐树三圈。每年入秋头场雪落了,他就得扛着砧板走四十分钟山路上来,泡三天三夜,再刷干净拿回去阴干。

我问他家里自来水洗不行吗。
他斜我一眼,说自来水有氯味,泡了砧板,切出来的生皮吃着发苦。去年夏天有个穿冲锋衣的游客蹲在这接了半瓶水喝,回去拉了三天肚子,这水看着干净,底下有虫,不能直接喝。
银桥村食坊的老规矩
我帮他把刷下来的黄褐色积水往沟里舀的时候,他说现在村里的年轻人都换塑料砧板了,轻,好洗,摔不烂。就他舍不得这两块铁梨木的,当年结婚的时候老丈人给打的,板边被菜刀砍得坑坑洼洼,中间磨得发亮,像块浸了油的黑玉。
刷砧板的刷子是他自己绑的棕毛,柄上缠了三层旧胶布,磨得发黏。
我问他怎么不找个近点的沟,非得跑这么远。
他说近点的沟夏天有人扔啤酒瓶,冬天有人丢垃圾,水脏。就这沟偏,除了山上跑的松鼠,没人来,雪水下来直接渗到沟里,干净。
从这沟往山下走,不是景区的路,是樵夫踩出来的羊肠道,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风里飘着野菊的苦味,还有松脂的香气。要是从古城过来,别坐门口揽客的那种旅游专线车,会拉你去买银器,就找村口停着的本地面包车,当时约二十多块钱,直接给你拉到感通寺的后山步道口,走四十分钟就到这沟边。
对了,得等头场雪落了再上来,太早的话雪还没化,水是浑的;太晚的话,落叶掉进去堵了沟,水就不流了。春天来也没用,那时候的水都是前一年的雨水渗下来的,连个冰碴子都没有,根本不是正经的雪水。

雪水泡过的砧板切出来的味
到他食坊的时候,太阳刚好斜到院墙上,把他晒的乳扇照得泛着白。食坊就在银桥村的大槐树旁边,木牌子掉了半块漆,写着“赵记生皮”。
他把洗好的砧板搁在院角的晒架上,不能直接晒,一晒就裂,得阴三天才能用。
中午就在他这吃,切了一盘刚烤好的生皮,皮是脆的,肉是粉的,配着腌菜膏,酸得人一缩脖子。我嚼了两口,真的没有一点木腥味,换平时在别的地方吃,总觉得砧板的木头味盖过了肉香。
旁边坐的阿婆端着碗米线过来搭话,说以前村里家家都要上山洗砧板,逢着洗砧板的日子,路上全是扛着板子的人,跟赶集似的。现在哪还有人搞这个啊,也就老赵轴,守着这破规矩。
我盯着那块搁在晒架上的砧板,黑亮的边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像之前在涧边看见的他的脸。
走的时候,老头塞给我一小块刚烤的乳扇,甜得发腻。我摸了摸口袋里刚才在涧边捡的半块冻得硬邦邦的碎雪,风一吹,雪化了,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凉得像刚才摸过的砧板的边。
你说,要是哪天这雪线越退越高,这沟里的水再也不带着冰碴子了,老头的砧板,还能找着地方洗吗?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