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城墙夯土碎瓷藏着什么?

指节蹭过墙皮,硬渣掉在鞋面上,棱边划得指腹麻。

是深秋上午九点多,太阳斜斜铺在马道的青石板上,墙根的残霜刚化,潮土味混着远处飘来的姜茶气往鼻子里钻。脚边的石板缝里长了几株枯透的狗尾草,风一吹就晃。

马道上的瓷片是哪来的

我蹲下来,指尖抠了抠墙根松散的夯土,露出来半片白釉瓷,边是砸断的,没有打磨痕迹,棱锋锐得很。旁边传来竹扫帚蹭石板的哗啦声,穿藏青对襟衫的老大爷停了扫帚,瞅着我乐:“别抠啊,上个月有个姑娘抠了小半块瓷揣兜里,被巡逻的保安追了半条马道,鞋都跑丢了。”

我问他这墙里怎么嵌这么多碎瓷。他把扫帚靠在城垛上,伸手摸了摸糙得掉渣的墙皮:“老法子啊。”每隔三层夯到半人高的黄土,就撒一层砸碎的瓷片。最早是洪武三年筑城的时候,工匠发现加了碎瓷的夯土,下雨不流,冬天不裂,比掺麦秸还耐用。后来历次修墙,不用官府专门买材料,老百姓自己把家里破了的碗、裂了的瓮,扛到工地砸成碎块捐过来,填进夯土里,等于把自己家的日子,砌进城墙里了。

平遥城墙夯土层嵌碎瓷片特写
平遥城墙夯土层嵌碎瓷片特写

上城墙的票当时约一百二,以现场为准。别信下东门边上拉着你说五十块走野路上墙的,我三年前试过,顺着田埂爬上去,半道踩进了农民的红薯窖,蹭了一裤腿泥,最后还被田埂的主人要了二十块带路费,算下来比正价票还贵。

没人指找不到的西南角马面

顺着马道往西南走,游客的声音越来越远,风刮过城垛的呜呜声越来越清楚。走了快四十分钟,腿肚子发僵,鞋缝里钻进去的黄土磨得脚后跟疼,连卖文创的小喇叭声都听不见了。老大爷跟在我后面,走得比我还稳,说这一段离主街远,墙皮掉得最厉害,能看见最老的夯土层。

凑过去看,墙皮剥落的地方,一层黄土一层碎瓷,瓷片有粗陶的,有白釉的,还有半片带淡青花的,嵌在土里面,像散在黄纸里的碎糖。他指了指前面拐角的马面:“你看那墙根,露出来的那片瓷,是嘉庆十二年修墙的时候嵌进去的,上面还留着半朵牡丹花纹。”我走过去蹲下来摸,那瓷片的棱还是硬的,和最开始蹭得我指腹麻的触感一模一样。

平遥城墙西南角马面夯土残墙
平遥城墙西南角马面夯土残墙

老大爷说他小时候,这一段城墙是半大孩子的乐园,爬上去掏鸟窝,摔下来磕破膝盖,大人就从墙根抠点混了碎瓷的夯土,混着点井水抹在伤口上,说这墙的土沾了瓷的硬气,好得快。我兜里揣的保温杯走了一路还温着,倒了半杯给他,他喝了一口皱眉头,说这茶味淡,不如他们老山西的砖茶够劲。

别赶暑假来,太阳直晒在城墙上,连个遮阴的树都没有,烤得人头皮发疼。就深秋来,风凉,黄土味不闷。早上从高铁站坐108路到下东门,当时约三块钱,投币就行,别打门口的黑车,司机张嘴就要三十,绕你半条古城墙才到入口。

瓷片缝里掉出来的旧滋味

从西南角的马道下城墙,顺着巷子走两百米,就有个搭着蓝布棚的油茶摊,风一吹,姜的辣味直往鼻子里钻。摊主大姐看见老大爷,远远就喊:“张叔,今天还是双份盐?”

我要了一碗,当时约八块钱,撒点白芝麻,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刚走了半天的凉劲儿一下就散了。老大爷端着碗坐我对面,喝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气:“以前修城墙的工匠,收工了就来这摊子喝油茶,喝完了揣两块碎瓷回去,给家里刚满岁的娃当抓周的玩意儿。”

我吐槽,现在主街的文创店也卖碎瓷片,十块钱一小片,磨得边光溜溜的,摸上去一点棱都没有,哪有墙根露出来的那种糙。他笑,那是机器压的仿品,哪有老瓷片的劲儿——老瓷片是被人用了半辈子,砸了填进墙里,风吹日晒几百年的,棱边划手,才是活的。

我走的时候,从墙根捡了半块刚掉下来的白釉碎瓷,棱边还划手,装在背包的侧兜里。现在这半块瓷放在我书架的最边上,每次伸手拿书,指节碰到那硬棱,就能想起那天的风,油茶的姜味,还有城墙根潮乎乎的黄土气。

没人说得清这些嵌在墙里的瓷片,原来属于哪户人家的碗,哪户人家的瓮。当年扛着瓷片走到工地的人,会不会在砸下去的那一瞬间,有点心疼。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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