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根秦腔与旱烟,还飘着吗?

我蹲在永宁门西的顺城巷边,刚被一口飘过来的烟味呛得直咳。

不是年轻人抽的薄荷爆珠。是那种晒得干硬、带点生涩焦味的旱烟,混着风卷过来的板胡声,直往耳朵眼里钻。

旁边穿藏青布褂的老头把铜烟锅往鞋底一磕,笑的皱纹都挤成了核桃纹:“第一次闻吧?坐,我这马扎够宽。”

板胡定调的地方,烟丝要自己搓

他说他姓张,种了四十年旱烟,长安区的老家还有半分地,每年入秋把烟叶割了,挂在屋檐下晒三个整月,揉碎了装在烟袋里,就着城墙根的太阳抽。唱戏的班子是自组的自乐班,没有老板,没有收费的码子,板胡手是之前机床厂的退休工人,指节上还留着当年操作车床磨的硬茧,定调的时候弦声刚起,周围坐着的老头老太太就自动把手里的茶缸往脚边挪半尺。

顺城巷西段的三棵百年国槐,就是他们固定的据点,树下面的土被踩得硬邦邦的,连草都长不出来几棵。

西安城墙根老人抽旱烟铜烟锅特写
西安城墙根老人抽旱烟铜烟锅特写

我之前来过好几次西安,每次都顺着城墙根走,要么就是爬城墙骑单车,要么就是钻旁边的网红咖啡馆,从来没注意到树后面藏着这么个摊子。张叔说我这是被主路的人潮带偏了,那些穿汉服拍照的姑娘往东边走,游客挤着去买城墙下的文创雪糕,谁会往这树阴底下钻啊?也就他们这帮退休的老头,攒着弦,带着烟,坐下来就唱一下午。

别往人堆里挤,墙根凹处才是好位置

刚开始我凑热闹往唱戏的圈子前面挤,刚站了两分钟,就被飘过来的烟味熏得睁不开眼,张叔远远招手让我过去,顺着墙根走个二十来步,有个凹进去的地方——是早年城墙修的排水槽,后来堵了,就被他们垫上了半尺厚的碎砖,成了专属的坐席。这地方在背风处,烟味都往对面的空场飘,坐这既能听清戏文,又不会被呛得直揉眼睛。

旁边卖油茶的大姐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问我要不要来一碗,当时约六块钱,撒满了芝麻和花生碎,热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刚好压下刚才呛出来的咳嗽。张叔凑过来递他的烟锅,我摆了摆手,他也不劝,自己点上,吸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刚好飘到城墙砖上,混着砖缝里长的狗尾草的味。

西安顺城巷城墙凹处秦腔自乐班现场
西安顺城巷城墙凹处秦腔自乐班现场

我问他这班子唱了多少年了,他掰着手指头数,从九几年开始,到现在快三十年了。最早的时候城墙根还都是老平房,街坊邻居吃完饭端着碗就出来听,现在老房子拆了,盖了装修精致的小酒馆,放着流行歌,客人进进出出的,也就剩他们这帮老头,还守着这几棵槐树。有次城管来劝,说他们挡路,他们就把马扎往墙根挪了半米,接着唱,城管站那听了十分钟,最后摆了摆手走了,再也没来过。

太阳落的时候,烟味会顺着城墙砖往上爬

太阳落的时候,烟味会顺着城墙砖往上爬
太阳落的时候,烟味会顺着城墙砖往上爬

到下午五点多,太阳斜到城墙西边的楼后面,树阴拉得老长,盖过了整个坐席。唱戏的人也不扯着嗓子喊了,板胡的弦声慢下来,有人从布包里掏出凉馒头,就着自带的菊花茶啃,烟味也不像中午那么冲了,温温的,顺着城墙砖的纹路往上飘,连墙上面骑单车的游客,都能闻见点味。

从永宁门地铁站出来,别顺着主路往城墙售票处走,往西拐,顺着顺城巷走三百步,不用看导航,闻着旱烟味和板胡声找就行。别信巷口拉着你说“正宗秦腔茶馆”的人,进去最低消费几十块,哪有这墙根的自在——没有门票,没有最低消费,你坐那听多久都行,要是想凑上去唱两句,板胡手还会主动给你定调。

张叔的烟袋杆上挂了个磨得发亮的铜片,是他八十年代在秦腔业余比赛拿的三等奖,字都磨没了,他说这东西比家里的电视还金贵。有次他孙子要拿这个当玩具,被他追着跑了半条巷子。

我走的时候,手里攥着张叔硬塞给我的一小撮晒干的旱烟丝,板胡声在身后飘着,风卷着槐树叶落在我肩膀上。

回到家我把那撮烟丝装在自己的烟斗里,吸了一口,还是呛得直咳嗽。

窗外的楼群安安静静的,没有板胡声,没有城墙砖的潮味。

也不知道再过十年,这城墙根的烟味,还能顺着风,飘多远。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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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城墙根秦腔与旱烟,还飘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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