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济南老巷里,捡回山东快书的铜板脆响

去年深秋我去济南,本来是奔着曲水亭街那家藏在柳树后面的甜沫摊去的。绕着青石板路转了三圈,甜沫摊没找着,风倒灌进领口,冻得我缩脖子的时候,听见一声脆响。 当。 当里个当。 不是短视频里剪得碎碎的搞怪音效,是两块铜片撞在一起的、带着点粗粝质感的声响,顺着风飘过来,盖过了旁边卖糖葫芦的吆喝,盖过了泉水叮咚的响。我顺着声音走过去,就看见巷口的老槐树底下,支着个半旧的蓝布棚子,七八个老头小马扎坐成一排,棚子底下站着个穿藏青布褂的老人,手里举着俩铜板,正打得投入。

从集口的泥地到老巷的青石板

我挤到棚子边才反应过来,这是山东快书。之前对这东西的印象,全是课本里印的,说它是鲁地传了上百年的曲艺形式,唱的全是水浒的好汉故事,正襟危坐的,离我老远。直到那天闻着棚子旁边飘过来的炸油条的香,看着老人说到武松把老虎按在地上的时候,胳膊上的布褂袖子撸到胳膊肘,手底下的铜板打得快了一倍,周围的老茶客跟着喊”好”,我才突然反应过来——山东快书从来不是庙堂里的摆设。 老人歇场的时候我凑过去递了根烟,他摆摆手说戒了,指了指旁边掉了瓷的搪瓷茶缸子说,早年间这东西哪有什么棚子啊。他师父年轻的时候,揣着这俩铜板,从鲁南的村子出发,赶几十里路去周边的大集,集口找块平整的泥地,把布袋子往地上一铺,铜板一敲,周围围一圈赶集的人。有给个窝头的,有扔俩铜子的,他师父就站在那儿唱,从武松打虎唱到鲁智深倒拔垂杨柳,太阳斜到山尖了,就揣着布袋子里的干粮和钱,往下一个村子走。
济南曲水亭街老槐树下露天山东快书书场
济南曲水亭街老槐树下露天山东快书书场
我之前总觉得”传承”是个特别重的词,要写进史书里,要办专场演出,要上新闻。那天听老人说,他师父当年走了一辈子集,收他当徒弟的时候,没搞什么磕头的仪式,就是把这俩铜板往他手里一塞,说”这东西不金贵,但是你得记得,唱的时候要想着台下站的都是啥人——都是种地的、赶集的、挑着担子卖菜的,你唱的东西得让他们听得懂,听得爽,不能整那些文绉绉的酸词儿”。

磨圆了边的铜板,藏着最实在的江湖

老人说着就把手里的铜板递过来给我摸。我接过来的瞬间就愣了——这哪是演出道具啊。两块铜板的边儿磨得圆溜溜的,表面铸的字早就磨得快看不清了,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包浆,摸上去滑溜溜的,凉得冰手。
被山东快书艺人摩挲数十年的磨边旧铜板
被山东快书艺人摩挲数十年的磨边旧铜板
我问老人,这铜板传了多少年了。他说算不清了,他师父当年从他师父的师父手里接过来,就已经是这副磨圆了边的样子。这俩铜板见过鲁南大集的尘土,见过赶路人的脚印,见过台下听众笑的时候露出来的缺了颗牙的嘴,也见过灾年的时候,台下人掏不出钱,就给他塞半块红薯的手。两块铜板的分量,比多少装在玻璃展柜里的文物都沉。 说实话,我之前在博物馆里见过不少所谓的”传统曲艺文物”,装在恒温恒湿的玻璃柜子里,旁边的说明卡写得密密麻麻,但是我从来没觉得那些东西跟我有啥关系。但是那天我摸着这俩磨圆了边的铜板,听着老人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走了十几年的大集,后来年纪大了,走不动远路了,就搬到济南的老巷里,天天在老槐树底下打铜板,也不收门票,就是图个乐——有老熟人来听,他就多唱两段,有路过的游客好奇停下,他就停下来打个”当里个当”的开场,人家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就走,他也不拦着。 有个穿西装的小伙子,路过的时候举着手机拍了半天,说”这不是那个当里个当的梗吗”,老人也不生气,笑着说”对,就是那个梗,你要是喜欢,我给你多打两拍”。

冰可乐旁边的新段子

冰可乐旁边的新段子
冰可乐旁边的新段子
本来我以为,现在还在听山东快书的,全是跟老人一样年纪的老伙计。直到上个月我去省博旁边的一个小文创空间,推门进去的时候,正赶上几个年轻人在台上打铜板。 领头的小伙子穿个黑卫衣,牛仔裤膝盖上磨了个洞,手里的铜板是新做的,亮得晃眼,但是打出来的节奏,跟老槐树底下那个老人的节奏,一模一样。他不说”今天给大家表演一段山东快书”,上来就是先打了个脆生生的”当里个当”,然后开口就说”今天不说武松,说个上周我去南部山区赶大集,碰见个卖桃子的大爷,骑个三轮被城管追了二里地,最后桃子撒了半路,路边的人帮着捡,最后大爷反而多卖了半筐桃的事儿”。 下面坐的全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手里举着冰可乐,听见这话哄堂大笑。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听了快四十分钟,小伙子把身边的事儿全编进了快书的节奏里——有加班到半夜的社畜,有在奶茶店打工的小姑娘,有小区里天天遛狗的大爷,全是普通人的日常,没有什么宏大的主题,就是打两下铜板,说一段身边的事儿,逗得大家笑,就够了。 散场的时候我凑过去跟小伙子聊天,问他怎么想起学山东快书。他挠挠头说,之前刷短视频听见那个”当里个当”的节奏,觉得带劲,就找了个老师傅学,学了才知道,这东西本来就是说老百姓自己的事儿的。他说之前有次去曲水亭街玩,碰见那个穿藏青布褂的老人,俩人对着打了半小时铜板,老人跟他说,别把这东西当什么需要供起来的遗产,你想唱啥就唱啥,只要节奏对,铜板响,大家愿意听,就成。 我之前总刷到一些耸人听闻的说法,说什么”传统曲艺濒临失传”,说年轻人都不爱听老东西了,要抢救要保护。那天从文创空间出来,风刮得我脸疼,但是我兜里揣着刚才从小伙子那儿买的铜板钥匙扣,晃一下,叮铃响,突然就觉得,哪有那么多危言耸听啊。 上周我又去曲水亭街找那个甜沫摊,这次找着了。甜沫摊旁边就是老槐树底下的棚子,穿藏青布褂的老人还在,旁边多了那个穿黑卫衣的小伙子,俩人对着打铜板,一个说老段的武松打虎,一个说新写的卖桃子的大爷的段子。周围围的人,有坐小马扎的老茶客,有举着珍珠奶茶的小姑娘,有背着相机的游客,铜板的脆响混着泉水的叮咚,混着甜沫的葱花香味,飘得老远。 风是凉的。 铜板是热的。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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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在济南老巷里,捡回山东快书的铜板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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