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讲堂
被啃了角的面羊，从来不是博物馆展品
我做地方档案修复快八年了，见多了盖着红印、边角齐整的纸质档案，头一回把面塑当档案摸。以前总觉得山西面塑就是省博展柜里那种描了金、红的绿的晃眼睛的物件，离普通人的日子远得很。 老周蹲在院角抽旱烟，跟我扯以前的事儿。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襄汾这边的面塑本来都快断了——那时候刚能顿顿吃饱白面，谁舍得拿细面捏玩意儿当供品？是西贾村的李栓牢，原来在公社食堂蒸馒头的，1979年分了责任田，家里多收了两袋冬小麦，他就照着他娘解放前捏面羊的样子，蒸了十几只巴掌大的面羊，给村里刚生娃的人家挨家送。 哪想到这一送，就送成了规矩。娶媳妇要捏成对的面鱼，过满月要捏抱着鲤鱼的爬娃娃，老人过寿要捏垒成小山的寿桃面塑。没人说这是非遗，就觉得这玩意儿搁在家里，日子就有个盼头。三光不到家，捏的面站不住
入伏那天我又往李栓牢家跑了一趟，32度的天，他家的土窑洞里凉飕飕的，墙根搁着半盆刚揉好的面。我凑过去看他捏面羊，第一眼就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位置有块厚3毫米的硬茧，是几十年揉面磨出来的。 他说捏面羊的面有讲究，不能全用发面，要按三分之一死面、三分之二发面的比例配，揉的时候要压到面光、盆光、手光，少一样都不行。”三光不到家，捏出来的玩意儿站不住”，这是他挂在嘴边的话，晋南的方言，”站不住”就是蒸完会塌，歪歪扭扭的立不起来。 捏羊头的时候从来不用模具。就用拇指在面块上按两个浅坑当眼窝，找两颗炒得焦香的黑豆嵌进去，再揪两小条面，搓成螺旋形当羊角，沾一点清水往羊头顶一粘——这劲儿要拿得准，沾重了羊角会歪，沾轻了蒸完就掉。他捏一只巴掌大的面羊要12分钟，比在食堂蒸10个馒头费的劲儿还大。捏完要搁在盖了湿笼布的盖帘上醒20分钟，再上铁锅蒸25分钟，火不能大，大了面皮会裂，火小了发不起来，照样站不住。
没有手温的东西，神都不认
现在李栓牢的儿子李磊，在太原开了三年的黄焖鸡米饭外卖店。本来根本不想接这手艺——他说小时候看他爹捏面羊，蒸完的面放久了硬的能砸核桃，谁会买？ 结果去年清明，他随手拍了一段他爹捏面羊的视频，就是那只缺了角的面羊的事儿，发在抖音上，一下涨了三万粉。好多外地的网友私信要订，说要给自家娃当清明的咬春礼，比买那些花里胡哨的塑料复活节兔子有意义。 麻烦也跟着来了。李磊想给面塑里加一点糯米粉，这样放半年都不会裂，寄到南方也不会掉渣。李栓牢直接把他装糯米粉的袋子扔到了院角，说”加了糯米就不是咱山西的面了，那是南方汤圆的面，没有麦香的东西，供到神跟前神都不认”。父子俩为这事儿吵了三回，最后各退一步：给本地老顾客的传统面塑，就用纯小麦面，蒸完硬邦邦的能放俩月；给外地网友寄的，就少加一点点糯米粉，不然快递路上颠三天，收到的就是一堆面疙瘩。 上个月还有个做文创的公司找过来，说要开模具批量压面塑，做成冰箱贴卖，一套99，能给李栓牢分一成利润。李栓牢拿着烧火棍把人赶出去半里地，说”机器压的那叫面疙瘩，不叫面塑”。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