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墨制作：藏在黄山松烟里的三百年手作余温

2022年深冬，我沿着新安江往上走，穿过歙县老城那座刻着”紫阳书院”字样的石牌坊，拐进巷子里一间没有招牌的作坊，空气里飘着熟悉的、带着点松脂焦香的味——那是徽墨的味。

之前我对徽墨的全部认知，都来自博物馆玻璃柜里那些刻着龙纹的黑疙瘩，总觉得这东西离日常太远，是供着的文物。直到蹲在作坊的石墩边看了三天才懂，所谓徽墨制作，从来不是什么飘在半空的非遗噱头，是一群人守着山场、守着锤子、守着半年才能干透的墨块，把松树的魂，一点一点砸进黑泥里的过程。

山场规矩：不是哪棵松树烧的烟，都配做徽墨

南唐时候，河北墨工奚超、奚廷珪父子逃到歙县定居，发现这里的黄山松扎根在岩石缝里，松脂攒得密，新安江的水清冽无杂质，熬出来的胶不腥不臭，烧出来的烟细得能在水面上飘，就留在这里做墨。后来后主李煜赏识他们的手艺，赐了国姓，李廷珪的名字，成了徽墨的第一块活招牌。那些在窑顶积了几百年的细烟，顺着新安江的水漂到杭州、苏州，落在古代文人的宣纸上，写就了半部中国书法史。

现在的老墨工还守着当年的山场规矩：歙南深山里的悬崖老松，才是顶级松烟墨的原料。林场里规规整整种的速生松？不行。松脂含量不够，烧出来的烟发灰，写出来的字浮在纸面上，没有沉下去的劲。老墨工说，选松树要找那种长在岩缝里的，被山风刮了几十年，树长不高，但是树干上一砍就往外渗黏糊糊的油，这样的松树烧出来的烟，才够黑，够细。

烧烟用的是半人高的土窑，上面摞着一排陶制的烟碗。把松枝掰成细条塞进窑里，封上窑口只留一道小缝进空气，绝对不能让明火窜出来，就这么阴烧八个小时。窑顶最上面的烟碗积的是头道烟，细得像面粉，是做顶级书画墨的料；中间碗里的烟粗一点，做日常写字的普通墨；最底下的烟渣，直接扔了，做不了正经墨。

捶打十万次：墨团里的气泡，一个都不能留

刮下来的松烟粉，要和熬好的牛皮胶拌在一起。胶是用黄山本地的水牛皮，削成小块在新安江的清水里泡三天，再放到大铁锅里熬十二个小时，熬到胶液能拉成半米长的细丝，才算合格。拌的时候加少量冰片，一点点麝香，不是为了搞高价噱头，是为了让墨磨开之后有淡香，不会像工业胶那样放久了发臭。

把烟和胶揉成黑亮的墨团，放到青石板做的石墩上，两个徒弟轮着举八斤重的铁锤砸。砸的过程有讲究，不能顺着一个方向死砸，要把墨团折过来、翻过去，每折一次砸上百锤。一块二两重的墨坯，前后要被砸上十万次。我当时逞能上去举着铁锤砸了三锤，胳膊酸了整整两天，老墨工在旁边笑，说现在的年轻人啊，连拿锤子的力气都没有——人家徒弟刚进来的时候，光练砸墨坯就得练三年，手腕上的劲能把软胶捏出印子。

砸好的墨团，凉丝丝的像摸着一块凝固的黑绸缎，折开断面没有一点颗粒，连个小气泡孔都找不到。揪成小块放进硬木做的墨模里压上劲，等十几分钟打开模子，棱角分明的墨块就出来了。那些墨模都是传了几代的老物件，上面刻着”千秋光””金不换”的字样，有的还雕着梅花、山水，压出来的墨块，连花瓣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半年阴干：急出来的墨，迟早要裂

刚压出来的墨块软乎乎的，根本不能用。要搬到专门的晾墨房里，一层一层摆在木架子上，不能晒太阳，不能对着风口吹，不然墨块会裂，会变形。晾墨的房间在老房子的二楼，通风好，常年温度在十五度左右，没有直晒的太阳。隔三天，墨工就要爬上去，把每一块墨翻个面，让它均匀收干。

这个过程要多久？最少半年。有的顶级墨，要晾上两年，才敢拿出去卖。老墨工说，之前有个年轻徒弟急着出货，把墨块搬到太阳底下晒了三天，结果半架子墨全裂成了碎块，被师傅罚着扫了三个月的作坊院子。晾到墨块硬得像石头，敲一下能发出脆生生的响声，就开始最后一道工序：描金。拿着细毛笔，蘸着磨好的金粉、石青、石绿，把墨块上的字、图案一点一点描上去。这活都是年纪大的老师傅做，年轻人手稳不住，描出来的线歪歪扭扭的，不好看。我在作坊里见了个描金的陈师傅，今年七十八了，戴着老花镜，手一点都不抖，描出来的梅花瓣，比年轻人画的还匀。他说他描了五十年的墨，现在眼睛花了，一天也就描个十来块，年轻人嫌慢，他说，慢就慢吧，这东西本来就不是快出来的。

现在的作坊，也不像以前那样只做给文人墨客的墨了。他们做了拇指大的小墨块，做成香插的形状，卖给来旅游的年轻人；还做了带墨汁的文创套装，给刚学书法的学生用。但老规矩还是没丢：烧烟还是找山场的老松，和料还是用自己熬的牛皮胶，捶打的次数还是不能少，晾墨的时间还是不能短。

离开作坊的时候，陈师傅给我塞了一块他自己做的小墨，上面描着小小的黄山松。回到家我磨了一点，在宣纸上写了个字。

那个黑，是沉到纸纤维里的黑。

风从窗户外吹进来。好像还能闻到深冬里，山坳里松枝燃烧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