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14 19:31:57 作者:大讲堂
车刚开到凤阳城西的村子边上,风就裹着晚稻茬的碎末扑过来。
脸疼。
我缩了缩脖子,突然听见一阵鼓点。
不是晚会上那种扩音器放大的、脆得发飘的声响,是实打实的,竹槌撞在蒙了牛皮的鼓面上,带着点闷响的、能震得人胸腔发颤的声音。顺着声音找过去,就看见个挎着磨得发白的蓝布挎包的老太太,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脚边放着个半旧的小花鼓。
鼓皮上磨出来的逃荒印子
老太太姓什么我没好意思细问。她的鼓我凑过去看了,红漆掉了快一半,露出底下浅黄的杨木胎,鼓面的牛皮被几十年的敲击磨出一层温润的亮膜,两根细竹做的鼓槌,头缠了洗得发灰的旧布条——那是怕竹槌太硬,敲久了磨破鼓皮的老法子。
凤阳花鼓最开始根本不是什么登得上大雅之堂的表演艺术。
她边调鼓槌的松紧边跟我搭话,说她妈年轻的时候,就是挎着这么个小鼓,从凤阳的村子一路往南走,过蚌埠,到南京,沿着铁路边的村子敲。哪有什么正经戏台啊,田埂边,破庙门口,人家的屋檐下,都是场子。冬天的风刮得手僵,指节上裂的口子流着血,敲鼓的时候血蹭在鼓皮上,干了就是暗褐色的印子。遇到心善的人家,给半块凉窝头,给一碗稀粥,就停下来敲两段,唱几句“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安徽凤阳民间老艺人挎传统小花鼓走村串户实景
我伸手碰了碰那层磨亮的鼓皮,糙得很,像老人手心里的茧。以前总在资料里读,说凤阳花鼓是明代就传下来的民间曲艺,读的时候总觉得隔着一层纸,直到指尖碰到这带着温度的鼓面,才突然懂了——这鼓上的每一道印子,都是当年逃荒路上的脚印啊。
从田埂边到大戏台的拐弯
说实话,老太太敲的鼓点,跟我之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凤阳花鼓,完全不是一个味。
她敲的点是飘的,慢的时候像走路打颤,快的时候像被后面的追着跑,没有那么规整的节奏。第二天我赶上县里办的冬至民俗会,村部的空场上搭了铺着红地毯的戏台,演员们穿着绣了金边的红袄,手里的花鼓是新做的,红漆亮得晃眼,鼓槌上缠着大红色的绒布,敲出来的点整整齐齐,“咚咚锵、咚咚锵”,每一下都踩在拍子上,台下坐满了抱着热水袋的老乡,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亮成一片。
我站在台下挤着,身边一个穿黑棉袄的老头,手里攥着个剥了一半的烤红薯,看了没两分钟就撇嘴。
“这鼓点不对。”他凑到我耳朵边说,声音被鼓点盖得有点发闷,“以前逃荒的人哪有这么稳的步子啊,走了几十里路,脚都打飘,鼓点能这么齐?那是饿的,累的,手都抬不稳,敲出来的声都是颤的。”
安徽凤阳冬至民俗会舞台上的新制式花鼓表演
风把舞台边上的蓝幕布吹得哗哗响,我看着台上演员脸上亮闪闪的妆,突然有点晃神。我们总喜欢把老东西包装得漂漂亮亮的,摆在亮堂堂的舞台上给人看,把那些带着苦的、糙的、不那么好看的部分,全都磨掉了。可是如果没有当年那些走在逃荒路上的人,挎着磨破了的鼓,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路,哪来现在这台上的亮堂啊。
不过话说回来,真的要怪这台上的表演吗?也不是。毕竟谁也不想再过逃荒的日子,谁不喜欢亮堂堂的红袄,脆生生的鼓点,热热闹闹的场子啊。
现在的鼓点,敲给自家人听
现在的鼓点,敲给自家人听
后来我去县文化馆的公益花鼓班,本来以为能看到什么正襟危坐的专业教学,结果推开门就看见满院子的人:有放了学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有刚退休拎着布袋子的阿姨,还有几个头发白了一半的老爷子,手里攥着鼓槌,跟着节拍晃脑袋。
教花鼓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手上还有当年走村串户演出磨出来的厚茧。她跟我说,以前学花鼓,是为了出去讨生活,后来学花鼓,是为了参加演出拿奖,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来学的人,根本不需要靠这个吃饭,就是周末闲得慌,聚在院子里敲两段,唱两句。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敲鼓的时候力气太大,把鼓槌上缠的红布条都甩飞了,追着布条满院子跑,撞得旁边的阿姨手里的保温杯都晃出了水。大家笑成一团,鼓点乱了也没人在意,就那么稀稀拉拉的,飘在院子的梧桐树上面。
那些藏在鼓点里的苦,最后都变成了甜的底色。我在旁边站着听,发现小姑娘们唱的词,早就不是当年那些逃荒的苦调子了。她们唱村子里的草莓大棚熟了,唱村口的公路修到了山脚下,唱奶奶跳广场舞的新曲子,唱过年的时候家里包的大肉包子。
临走那天,我又碰到了最开始在路边遇到的那个挎蓝布包的老太太。她坐在村口的石碾子上,还是敲着那个掉了红漆的老鼓,旁边围了几个放学的小孩,跟着她的拍子晃脑袋。
鼓声响。
风也停了半秒。
没有哪一种民俗是靠锁在玻璃柜里活下来的。从来不是说老的东西就不能改,新的东西就不算数——你敲你的新鼓,我唱我的老调,只要那鼓皮还被人的手温烘着,只要还有小孩愿意追着鼓点跑,这安徽凤阳花鼓,就永远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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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从逃荒路到村头戏台:安徽凤阳花鼓藏在鼓点里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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