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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周原祭祀里长出来的社火
很多人对社火的印象，就是过年凑个热闹的游街表演。 错了。 宝鸡是公认的社火核心起源地。这里是周人发祥的周原故土，三千年前周人在这里祭土地、祭火神，驱逐疫鬼的傩仪，就是社火最早的雏形。“社”是土地神，“火”是能驱邪的火神，两个字凑到一起，最早就是带着祭祀属性的仪式，根本不是为了娱乐而生。 我第一次在周原博物馆看到出土的西周青铜傩面具时，第一反应是——这和现在凤翔老艺人画的社火脸谱，纹路居然有七分像。
从腊月到正月的完整仪式链条
别以为社火就是正月十五当天上街走一圈。一套完整的宝鸡社火流程，从腊月二十三小年就开始了。 先是选社火会的领头人，也就是村里老人说的“社火头”。得是在村里有威望、办事公道的人，挨家挨户凑份子钱，找画脸谱的老艺人，找扎铁芯的匠人，定好今年要扮的剧目。过去没有手机，全靠人腿跑，谁家愿意出小孩扮社火角色，谁家愿意摆上鞭炮在路口接社火，都要提前挨家问清楚。 到正月初六，社火队要先“踩台”。就是先去村里的老庙、老坟地转一圈，给祖先、给地方神打个招呼，说今年的社火要闹起来了，求个全村平安。这环节现在很多村还留着，只不过不像过去那样要摆三牲祭品，就是放一挂鞭炮，磕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真正的游街从正月初八开始。不同地方的玩法完全不一样：陇县山多路窄，就搞背社火——大人把三四岁的小孩用绑带固定在背上，小孩画着浓妆，扮着古装角色，大人踩着鼓点走，灵活得很；岐山、扶风在平坦的塬上，就搞高芯社火——几丈高的铁芯子，焊成各种戏剧场景的形状，把小孩固定在上面，走起来老远就能看见；陈仓区过去是古丝绸之路的要道，商队往来多，就搞马社火——人骑在马上，扮成各个历史人物，过去商队出远门之前，都要请社火队绕着车马走一圈，求一路平安。
脸谱里藏着的地域性格
宝鸡社火最核心的辨识度，就是脸上的脸谱。 别觉得这些脸谱是随便画的。凤翔的社火脸谱是最成体系的，每个颜色、每道纹路都有讲究：红色代表忠勇，是关羽；黑色代表刚正，是包拯；白色代表奸诈，是曹操；金色是神佛，比如二郎神。老艺人画脸谱的时候，不用对着照片比，全靠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下去，角色的性格就出来了。 过去画脸谱的颜料都是自己配的：石朱、石黄这些矿物颜料，加鸡蛋清调，画在脸上能管一整天，出汗都不花，晚上用肥皂洗都要搓半天。现在很多年轻人嫌麻烦，直接用化妆颜料，画是好画了，但总少了点那种厚重的质感。 不同地方的社火性格，其实和当地的地理环境完全对应。陇县挨着甘肃，山高沟深，社火的风格就粗粝、直接，脸谱的纹路画得特别宽，看着就有力量；凤翔是过去的府城，文化底蕴厚，脸谱的纹路就细腻，颜色搭配讲究对称；陈仓的马社火，因为要骑在马上颠簸，脸谱就画得简洁明了，老远就能认出谁是秦琼谁是敬德。 站在塬上看社火队走过去的时候，你不会觉得这是刻意编排的表演。鼓点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脚步是踩了几百年的，连小孩脸上的表情，都和几十年前照片里的人一模一样。走到今天的社火，不是供在玻璃柜里的展品
这些年总有人说，社火老了，没人看了。 我倒觉得不是。 前两年去陈仓看马社火，发现有几匹马的马鞍子是新刷的亮漆，过去那些传了几代的老皮马鞍，磨得发亮，现在都被收进了村史馆。还有的村为了参加外面的民俗比赛，给社火的衣服上拼了好多亮片，老艺人站在路边看，直嘬牙花子，说这哪是社火，跟舞台上的歌舞表演似的。 但也有让人惊喜的事。凤翔有几个画脸谱的老艺人，开了自己的工作室，不是只做那种卖给游客的小纪念品，是真的教村里的年轻人学画脸谱，还把画脸谱的过程拍了短视频发在网上，现在好多外地的年轻人专门跑到凤翔来学。陇县的背社火，过去都是找本村的小孩扮，现在有在外打工的年轻人，正月里专门开车回来，就为了背着自家娃走一段社火队的路。 去年在岐山看高芯社火的时候，碰到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扛着个相机在路边拍，说自己就是在村里长大的，出去上学好几年，就盼着过年回来听社火的鼓点。风刮得他脸通红，他指着前面走的社火队笑，说这东西哪是老古董啊，是每年到了时候，就会准时烧起来的那堆野火。 没人会把社火供起来当文物。它就是活着的——在麦秸的焦香里，在小孩画了浓妆的脸上，在老艺人手里那支勾了几十年纹路的毛笔上，一年一年，从正月的风里走过来，从来没断过。作者|大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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