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着桐油味的缺角:江苏南京云锦织造技艺的活档案余温

上周三。下着小雨。我蹲在秦淮区档案馆第三排架子的最下层,翻1987年的艺人登记册。

指尖沾了点铁架子上掉的锈灰,翻到第47页的时候,纸边突然勾住了我袖口的棉线头,扯下来半片指甲盖大的缺角,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普通的纸,是当年跟着老艺人们跑场子的登记册啊。缺角上还沾着点暗褐色的桐油印,旁边的空白处有个铅笔写的小字,歪歪扭扭的:”大花楼机上,王师傅手僵了。”

1958年那半筐没织完的金线

说实话,我之前查云锦的资料,从来没看过哪本史书写过这半筐金线的事。还是去年找老艺人陈阿婆聊天的时候听来的。1958年的时候,秦淮区原来的十几家云锦作坊都散了,有的作坊主去炼钢厂当工人,有的老艺人在家补碗谋生,刚成立的南京云锦研究所的人,就骑着自行车挨家挨户收剩下的料。陈阿婆说,她当时跟着师傅去收,在门西的一个破作坊里,翻出半筐用桑蚕丝裹着的真金线,还有半匹织了一半的万寿纹料子,料子上的线还松着,风一吹就晃。当时要不是他们把这些东西拉回去,说不定后来连个能参考的老料子都没有。谁能想到啊,当年随便收的这些碎料子,现在成了修复古云锦的参照标准。

拽着线的那根手指,温度差了三度

上个月我去茶亭东街的云锦车间,一推门就闻见桑蚕丝和桐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车间里开着恒湿机,温度刚好22℃,湿度62%——这个湿度是周桂兰她们试了十几年试出来的,太干了桑蚕丝容易断,太湿了金箔会发黑。周桂兰今年62岁,16岁跟着师傅学挖花盘织,现在是所里资历最老的拽花工之一。我站在她旁边的大花楼机旁边,那机子长5.6米,宽1.4米,高4米,比我家的衣柜还大。她穿的蓝布围裙上沾了点金箔碎,指腹上的茧硬得像小石子,但是碰到桑蚕丝线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摸猫的背。她给我演示穿纬,梭子从经线缝里递过去,力度刚好,要是重了,经线就歪了,织出来的花就不齐,要是轻了,梭子卡不住,就得重来。她带点城南口音,说”你揪得太狠哦,线要断的”——这里的”揪”就是硬拽的意思,我之前听楼下卖鸭子的张师傅也这么说。

我当时伸手想去碰一下经线,被她拦了,说”手上有汗,沾了线就留印子,修都修不好”。我后来摸了摸她刚换下来的梭子,是枣木做的,磨得发亮,温度比她的手低三度——因为梭子常年在经线里穿,晒不到太阳,也碰不到人的体温。

南京茶亭东街云锦车间大花楼木织机操作场景
南京茶亭东街云锦车间大花楼木织机操作场景

没人愿意学的,和抢着要的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日子和以前不一样了。周桂兰的徒弟林小夏,今年23岁,是晓庄学院学视觉传达的,去年来的,本来以为进来就能设计云锦纹样,结果来了之后每天就坐在机子旁边拽线,一拽就是8小时。她上周跟我吐槽,说”每个月工资才四千多,还不够我买汉服的钱”。但是她又舍不得走,说上次她织的一小片云纹料子,被一个做高定的设计师买走了,卖了八千块,”原来我织的东西这么值钱”。

夫子庙街道去年搞了个”云锦小课堂”,每周六下午给小学生上,我去听过一次,大部分家长都是带着孩子拍个照就走,没人真的问怎么学。倒是去年有个做汉服的品牌,找所里订了20匹云锦马面裙的料子,一单就把所里三个月的产能都占了——原来他们一年都卖不出这么多手工料子。

但是也有糟心的事。夫子庙的步行街边上,摆着好多卖”云锦围巾”的,几十块钱一条,亮闪闪的,摸起来硬邦邦的,其实是机器织的,用的是仿金箔的塑料膜,根本不是手工的云锦。上次有个游客拿着一条机器织的围巾来找周桂兰鉴定,说”你们的云锦怎么这么便宜”,周桂兰跟他解释了半天,人家还不信,说”你们就是想卖贵的”。

我当时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

手工云锦与机器云锦纹样细节对比图
手工云锦与机器云锦纹样细节对比图

上周我把那本缺角的登记册补好了,用的是从安徽泾县收的老毛边纸,和原来的纸颜色差不多。补的时候,我又闻见了那股桐油味,还有一点点桑蚕丝的味道。我从口袋里掏出周桂兰给我的那片碎云锦,藏青色的底,上面有一点点金箔碎,摸起来有点喇手,凉的。我把它夹在登记册的第47页,和那个铅笔批注放在一起。

走的时候,档案库房的门一关,外面的风飘进来一点盐水鸭的香味,和库房里的桐油味混在一起。我攥着手里的钥匙,也不知道再过二十年,那台大花楼机的梭子声,还能不能传到秦淮区的巷子里来。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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