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锦江边上追了三回的四川川剧变脸,根本不是短视频里那10秒

去年入秋的那场雨来得毫无征兆。我本来是要去逛武侯祠的,攥着半袋刚买的糖油果子,踩着青石板上的水洼冲进巷口的老茶馆时,裤脚已经湿了大半。竹椅子吱呀晃着,盖碗茶的焦香混着邻桌老头抽的叶子烟味往鼻子里钻,我刚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碧潭飘雪,就听见后台传来第一声铜锣的闷响。

盖碗茶汽还没散的时候,脸已经换完了

我坐的位置离舞台不到两米。揭茶盖的时候热气糊了满眼镜,我正摸索着找纸巾擦,锣声突然脆了起来。穿红戏服的师傅一个箭步跨到台中间,刚露出来的是关公那片通红的脸,长髯飘着,抬手的功夫一个侧身——

等我把眼镜擦干净架回鼻梁上,人已经变成了黑脸的张飞。

我手里的茶盖”当”的一声磕在茶碗沿,溅出来的茶水打湿了我放在腿上的笔记本。旁边坐的老大爷叼着烟杆笑,说妹儿头回看啊,这才哪到哪。

那天的演出没有旅游团的喇叭声,没有凑到台边举着手机拍的人,满屋子都是坐了十几年的老茶客。有人端着盖碗慢慢晃,有人摇着蒲扇打盹,变脸的师傅在台上换了七张脸,每一次侧身都稳得很,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最早的变脸从来不是为了炫技设计的特效,是跟着角色的情绪走的——《白蛇传》里许仙撞见白娘子现原形时,脸是从惨白慢慢褪成死灰的,那是吓丢了魂的状态;《活捉三郎》里阎婆惜的脸从粉白变成铁青,是攒了满肚子的冤气往外冒。老大爷跟我摆这些的时候,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说现在很多年轻人看变脸,就数着能换多少张脸,哪知道每换一张,都是角色心里翻上来的那股劲儿。

成都老茶馆内川剧变脸演员近距离演出
成都老茶馆内川剧变脸演员近距离演出

我盯着台上师傅戏服的袖口看,那里磨得发毛,还补了一块同色系的布,根本不是短视频里那种亮得晃眼的绸缎演出服。

后台的化妆台边,挂着半墙的面具

散场的时候我没急着走,顺着后台的门帘钻进去找刚才的师傅。所谓的后台,就是老茶馆隔出来的五六平米的小隔间,墙皮掉了半块,桌上堆着挤得歪歪扭扭的油彩管、半瓶喝剩的菊花茶、还有一摞薄得像蝉翼的纸质面具。

大家都叫他陈哥,今年快六十了,从十几岁跟着师傅学变脸,到现在已经演了四十多年。他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断细棉线,那是十几年里每天把薄如蝉翼的面具绑在脸上,反复练习侧身、转头、抬手的动作磨出来的。他随手拿起一张挂在墙上的面具给我看,是手工用三层宣纸糊的,刷上矿物颜料,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上面画的丹凤眼尾有点歪,是他师傅当年传给他的第一个入门面具。

“最开始练的时候,勒得太阳穴疼。”他把面具凑到耳边给我演示绑绳子的动作,细棉线在他指头上绕了两圈,”慢半拍就粘在脸上撕不下来,那就是演出事故,要被师傅拿戒尺打手心的。哪像现在,很多人学个三五天就敢出去演,换脸全靠绳子扯,演完了观众连演的是啥角色都不知道。”

我想起上次刷到的短视频,博主几秒钟换了八张脸,配的文案是”全网最快变脸”,评论区全是夸”厉害”的。陈哥说上次有个大学生看完演出,拉着他问,你刚才换的那几张脸,是奥特曼还是孙悟空啊?他当时愣了半天,不知道怎么答。

川剧变脸演员后台手工制作的纸质面具
川剧变脸演员后台手工制作的纸质面具

那些被勒出红印的颧骨、粘在脸上撕不下来的面具、袖口补的旧补丁,才是这门技艺最真实的肌理。他说现在总有人跟他说,要把变脸搞成高大上的舞台艺术,要搞特效,要让观众看了喊哇,可他总觉得不对——当年师傅教他的时候就说,变脸是演给普通人看的,不是演给专家看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不排斥年轻人玩的新花样。去年有个学设计的小姑娘找他,把他的面具画成了熊猫、火锅、盖碗茶的样子,做成了钥匙扣,他还摆了两个在前台卖,卖的钱全给茶馆里的留守儿童买文具。

火锅店里的变脸,是给夜晚凑的热乎气

第一次在成都看演出之后,我前后又追了两次变脸。一次是上个月去自贡找朋友吃冷锅鱼,火锅店的牛油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辣椒的味道呛得人直打喷嚏,我那天点的毛肚刚烫到第七秒,就听见锣声从门口飘进来,吓得我毛肚掉回了锅里。

穿戏服的师傅晃着步从后厨走出来,戏服的下摆还沾了点红油点子。他走到每桌旁边,抬手换个脸,逗得桌上的小孩哇哇叫,有个喝得脸通红的老头举着酒杯跟他碰,他就笑着换了个白胡子寿星的脸,弯着腰给老头作了个揖,逗得全桌人笑的直拍桌子。

我之前总觉得,变脸是要端着的,是坐在剧场里要保持安静才能看的艺术,结果在火锅店里,他被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扯着袖子要摸面具,他也不恼,蹲下来给小丫头换了个小狗脸,逗得小丫头笑的直往妈妈怀里钻。

说实话,那天我吃着辣得跳脚的冷锅鱼,看着他在满屋子的划拳声、碰杯声、小孩的闹声里换脸,突然就懂了陈哥说的”演给普通人看”是什么意思。

哪有什么大雅大俗的分界啊。早年的变脸本来就是草台班子演给赶场的农民看的,在田埂上,在庙会上,在街边的空坝子里,哪有什么正经的舞台。现在它可以在老茶馆里,在火锅店里,在年轻人做的钥匙扣上,在短视频里拍的练习日常里——只要有人愿意看,有人愿意演,它就不是摆在玻璃柜子里的老古董。

上次我在成都地铁上,看见个穿校服的小男孩,书包上挂着个熊猫脸的变脸钥匙扣,他跟旁边的同学说,等我放暑假了,就要去老茶馆找陈爷爷学变脸,要换个最酷的脸。

列车晃得厉害,他书包上的小面具随着晃来晃去,一会是熊猫的黑眼圈,一会是关公的红脸蛋。

你看。

哪需要那么多忧心忡忡的保护啊。这东西本来就是从热热闹闹的烟火气里长出来的,只要四川人还爱喝盖碗茶,还爱吃咕嘟冒泡的火锅,还爱凑个热闹看个新鲜,它就永远不会死。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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