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在汕头老巷人潮里,我撞见了震得耳膜发颤的广东汕头潮汕英歌舞

我去年正月去汕头的时候,根本没做什么攻略。就揣了个相机,每天从早到晚在老巷里晃,吃一碗牛肉丸汤,啃一串烤生蚝,晃到太阳斜了就蹲在骑楼底下看阿婆们打麻将。

那天我攥着刚从甘草水果摊买的青芒和杨桃,指缝里全是咸甜的梅汁味,正顺着西堤路往小公园走,突然前面的人潮”嗡”的一下往两边涌。

我差点把塑料盒摔在地上。

先撞进耳朵的,根本不是规整的演出鼓点

不是那种在剧院里听的、每一下都卡着拍子的鼓。是闷的,沉的,带着点喘气的余韵,从巷口那堆骑楼的阴影里滚过来,震得我脚底板都有点麻。

旁边穿暗花唐装的阿婆攥着半串贡柑,往我身边挤了挤,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别往最前面凑啊,头槌的那个后生仔刚换完行头,上次游街差点把棒甩到骑楼的窗台上。”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排人。

汕头小公园骑楼巷口英歌舞队伍等候出发
汕头小公园骑楼巷口英歌舞队伍等候出发

他们穿着藏青色的短打,裤脚扎得紧紧的,脸上是勾得棱角分明的脸谱,黑的红的,勾着长长的眉尾,太阳刚斜斜照到巷口的瞬间,我才看清最前面那个壮汉手里的棒——不是什么花哨的道具,是两根磨得发亮的樟木短棒,握柄的地方磨出了一层浅棕色的包浆,棒身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金粉。

鼓点突然就炸了。

真的炸了。

我耳尖嗡了三秒。

最前面的那个黑脸的队员往前跨了一步,双棒”啪”的一声对撞,脆响盖过了周围所有人的说话声。后面的人跟着踩起步子,不是那种跳给镜头看的、摆好姿势的慢动作,是沉的,重的,每一步都踩在砖缝里,踩得地上散落的鞭炮红纸屑都跟着跳。

我手里的塑料盒被挤得歪了,两块杨桃滚在砖地上,沾了点红鞭炮屑。没人顾得上捡。

风卷着骑楼底下的香烛味吹过来,我突然就反应过来——哦,这就是我之前在短视频里刷到过无数次的英歌舞。

不对,根本不是。

短视频里的镜头是切过的,是卡着鼓点剪的,配着燃到爆的BGM,把所有的毛边都修掉了。但现场的不是。我看见站在队伍中间的一个小伙子,脸谱的眼角被汗冲开了一点,露出下面的皮肤,他也顾不上擦,跟着拍子挥棒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棒风扫过我脸的时候,我都能闻见棒上刷的桐油混着樟木的味道。

那些脸谱上的纹路,根本不是随便画的花脸

我之前总以为,英歌舞的脸谱就是为了好看,涂得花里胡哨的,凑个热闹而已。直到队伍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我盯着最前面那个红脸的队员看了半天,旁边拎着搪瓷缸的阿伯凑过来,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这是关胜。后面那个拿双棒的,是秦明。”

广东汕头英歌舞队员手绘水浒脸谱特写
广东汕头英歌舞队员手绘水浒脸谱特写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队伍里的尾槌,那时候英歌舞哪有什么游客来看啊,就是游神队伍的开路先锋,队伍往巷子里一走,家家户户就把供桌摆到门口,点上香,放一挂鞭炮,意思是把巷子里的晦气都赶跑。

“那时候哪有什么年轻人愿意学啊?”阿伯抿了一口搪瓷缸里的茶,茶叶水顺着他的下巴流到白衬衫的领子上,他也不在意,”前几年队伍里的队员平均年龄都快五十了,大家都怕,等这帮老的跳不动了,就没人接了。”

结果呢?

他笑了,用下巴指了指队伍里一个穿短打、腰上别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手机壳的小伙子:”你看那个,在深圳做程序员的,去年过年回来,主动找过来要报名,说刷到老家的英歌舞视频,看着看着就掉眼泪了。平时在写字楼里敲键盘敲久了,回来挥俩小时棒,比去健身房练俩月都管用。”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小伙子正跟着拍子挥棒,脸谱的额头地方露出来一点他平时戴的黑框眼镜的镜腿,他跳得特别认真,每一下对棒的声音都脆生生的,旁边的队友喊他的外号,他也分神不得,眼睛盯着前面队友的后背,一步都不肯错。

哦,原来我之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些”流量密码”的标签,全是瞎扯。这根本不是什么被包装出来的文化符号。它就是这些在外飘着的潮汕后生,过年回来的时候,凑到一起,找个老地方,练上俩月,把祖辈传下来的东西,接着往下传而已。

散场的时候,我跟那个头槌的后生撞了个满怀

队伍绕着老街区走了快两个小时,最后停在妈祖宫前面的空地上。大家卸了头上的英雄巾,用纸巾擦脸上的油彩,我挤过去想问问刚才那个黑脸头槌的队员,能不能给他的棒拍张照,结果转身的时候,直接跟他撞了个满怀。

他手里攥着半瓶冰可乐,可乐溅了一点在我胳膊上,凉丝丝的。

我才看清楚,刚才那个挥棒最猛、脸谱画得最凶的头槌,其实是个比我还小两岁的小伙子,戴个细框眼镜,脸上的油彩还没擦干净,看见我撞了他,赶紧一个劲道歉,还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湿纸巾给我擦胳膊。

“刚练了俩月,”他挠了挠头,脸上的油彩被他蹭了一道黑印子,”刚才转那个窄巷的时候,我差点踩掉我队友的鞋,吓得我冷汗都下来了。”

我问他,练这个累不累啊。

他笑了,把可乐瓶往手里转了两圈:”累啊,每天下午练三个小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吃饭的时候拿筷子都抖。但是上周我妈跟我说,我奶奶活了八十岁,第一次在巷口看见我跳英歌舞,站在太阳底下看了全程,回家跟邻居说,我孙子是队伍里的头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

旁边的队友在喊他的名字,说要一起去吃巷口的卤鹅,他挥了挥手,跟我说了声再见,转身就跑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藏青色的短打被风掀起来,他刚才挥棒的那只胳膊,还在微微晃着。

说实话,我之前总觉得,”非遗”这两个字,是特别遥远的东西。是摆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是要隔着展牌远远看的,是写在新闻稿里的,是跟我们这些普通人没关系的。

但那天我站在妈祖宫前面的空地上,闻着周围飘过来的卤鹅香,看着这帮刚卸了妆的后生仔,蹲在路边抢一瓶冰可乐,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金粉,我突然就懂了。

哪有什么摆在玻璃柜里的传统啊。

它是会出汗的。是会因为转巷太急差点摔着的。是在外打工的后生仔,过年回来的时候,愿意花俩月时间练一根棒,是站在巷口看的阿婆,会攥着半串贡柑,提醒你别被棒甩到。

我离开汕头的时候,在高铁站买了一盒老香黄,拆包装的时候,指缝里还留着那天闻见的樟木味,桐油味,还有甘草水果的梅汁味。

我没有拍什么特别燃的卡点视频。手机里存的那段模糊的录像,是乱哄哄的人声,是鼓点闷沉沉的响,是旁边阿婆喊”小心点啊后生仔”的声音。

就够了。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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