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庙门槛外的风
说实话我之前跑过不少黄河边的镇子,大部分都改得差不多了,卖奶咖的卖网红明信片的,大同小异。这次绕开长假来的,十月底,天凉,镇上没几个人,连门票都没人收,直接往里走就成。从临县县城过来的大巴,当时约三十块一位,半路还拉了一筐枣,颠得筐底直响,你要是自己开车,沿黄河公路走,路修得平,就是弯多,别开快。
刚才爬黑龙庙的台阶,二十多阶我就喘得不行,膝盖酸,靠在门框上喘气,老头就凑过来了。他叫王贵生,今年七十九,十五岁就拉过纤,就在这碛口的黄河上。我伸手想再摸摸那手,他不躲,直接伸过来摊开。我数了数,掌心里大大小小七个硬茧,最厚那块在虎口,快有半厘米厚,比我随身带的牛皮卡包还硬。

他说过去拉纤,船过大同碛,水急得能把牛掀翻,全靠岸上十多条汉子拉着纤绳往回拽,虎口天天磨,磨破了长好,长好了再破,最后就成了这死硬的疙瘩。现在哪还有纤可拉?机船半个钟头就能跑个来回,他天天就是来黑龙庙这儿坐,看黄河水涨水落,说水黄的时候就是上游下雨,水清的时候,就是连晴半个月。
我见过不少古镇里扮纤夫给人拍照赚小费的,那手细皮嫩肉,摸一下都知道不对。老贵这手,不用说话,往那儿一摊,全是故事。
麒麟滩旧纤道上的印子
老贵说要去麒麟滩拿孙子留的枣,问我要不要跟着去逛。我应声,跟在他屁股后面走。从碛口古镇往下游走,不到三公里就是麒麟滩,步行过去就行,路沿着黄河修,风里带着细沙,刮得脸疼,十月底的太阳不毒,晒在后背上刚刚好。
老贵走得慢,一步挪半尺,走一刻钟歇三分钟。我也不急,跟着晃。路上他捡了块指甲盖大的破瓷片,说过去船翻了,瓷碗掉水里,冲几十年就磨成这样圆溜溜的,你要捡,滩上多的是,别带走就行,当地人说这是河神的东西。
走到旧纤道那儿,石坡上还能看到过去纤绳磨出来的槽,最深的快有十厘米深。老贵把手按在槽里,掌心里的老茧刚好卡在槽里,严丝合缝。他说我过去拉纤,就在这儿站过,一天拉八个来回,那时候饭量大,一顿能吃三个窝窝,就着半块咸萝卜,现在不行,啃半个枣都得嚼半天。

沙滩上滚着不少圆润的鹅卵石,还有被冲上来的碎贝壳,他孙子在镇上当导游,周末才来这儿守枣园,今天刚好带团去李家山了,留了半袋枣在草棚子里。我们掏出来,枣红得发紫,扔一个进嘴里,甜得齁人,核小肉厚,五块钱一斤,比超市里卖的好吃不止一点。哦对了,要是你去李家山,别找镇上那种五十块的挂牌导游,找村里歇着的老汉,给买瓶两块钱的汾酒就能陪你转一下午,讲得比导游细,还不会催你赶行程拍照。
古镇巷口的热黄酒

往回走的时候天擦黑,风一下子凉下来,老贵带我去镇口的小饭馆,脱鞋上炕,要了两碗热黄酒,就着枣糕吃。一碗黄酒八块钱,温得刚好,喝下去从嗓子暖到肚脐眼。饭馆老板也是本乡人,主动端了一小碟腌苦菜,不要钱,苦得直皱眉,但是吃完嘴里回甜,挺有意思。
老贵端着碗,手搭在炕桌上,掌心里的老茧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一点哑黄的光。我问他,现在天天这么坐着抽烟看水,想不想过去拉纤的日子?他端着酒碗抿一口,半天开口,想啥?那时候饿肚子,哪有现在舒服。就是有时候晚上睡觉,手痒,就想攥攥那粗纤绳,硬邦邦的,攥着踏实。
住的话我找的镇上窑洞民宿,一百多块钱一晚,带火炕,比李家山的方便,晚上能出来沿着河走,看黄河的月亮,黑沉沉的水,亮堂堂的月,没几个游客,静得能听见水打岸边的声音。真的别赶节假日来,人挤人,连找个坐的地方都难,十月底十一月初来最好,枣熟了,枣糕也新鲜,风凉,吹着舒服。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好多古镇都改得一模一样了,碛口还留着这么一股子糙劲儿,也难得。老贵喝了两碗黄酒,脸泛着红,要起身回儿子家,我送他到巷口,他挥挥手,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暮色里晃了晃,像一块在黄河里泡了一辈子的石头。
你说那老茧里藏着什么呢?我走回窑洞,躺下,听见外头风刮过窑洞顶,哗哗响,像远得快看不见的号子声。其实哪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就是一群人,把一辈子踩进黄河滩里留下的印子罢了。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准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