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兴乌米树叶染黑,蹲鼓楼边染一下午

我蹲在义团鼓楼的青石板门槛上,蹭了一裤子灰。指甲缝卡着洗不掉的黑,风卷着糯米饭香往鼻子里钻。腿肚子还酸着,半小时前刚从堂安梯田走下来,一步一挪蹭进寨门。

门槛边接了半篮乌米树叶

摘叶子的阿婆挪了挪屁股,给我腾了半块石墩。竹篮递过来,柄磨得发亮,说帮我摘摘叶柄,要嫩尖。 我接过篮,指尖碰着乌米树叶的绒毛,软乎乎的,带点山雨刚停的潮味。抬头数鼓楼的柱子,八根大杉木,顶着发黑的瓦顶,燕雀在梁上筑了窝,叽叽喳喳掉碎草下来,掉在我领口。 门票当时约八十,学生能减半,进门刷了码,景区观光车十块钱直接拉到寨口,不用自己沿着河走半天,省了不少力气。说实话,我本来只是顺路过来歇脚,压根没听说过什么乌米树叶染黑。
肇兴侗寨义团鼓楼前摘乌米叶
肇兴侗寨义团鼓楼前摘乌米叶
阿婆说,这叶子长在堂安背后的坡上,今早刚摘的,嫩,汁多。我摘着摘着,指尖慢慢发绿,再过十分钟,变成浅灰,一蹭,印在竹篮上,擦不掉。 我举着手指给阿婆看,阿婆笑,皱纹堆在眼角,说这才刚开头,等会整只手都黑,洗不掉,三天就好,留个念想。 之前在镇远那边见过卖现成的黑糯米饭,拆开包装一股化工染料的冲味,吃了一口就吐了,那时候以为所有的黑都是调出来的,哪知道真的是叶子染的。

溪涧边淘洗了乌米叶汁

摘完一篮,阿婆拎着篮子往寨里走,我跟在后面,过了亭仔风雨桥,转个弯就是肇兴中寨的溪滩。 石头被水冲了几百年,滑得像抹了油,三五个妇人蹲在石头上捶衣服,棒槌砸在衣裳上,啪啪响,方言裹着水汽飘过来,我一句听不懂,只觉得比耳机里的歌好听。 阿婆把叶子倒在青石板的石臼里,攥着木槌捣。咚咚咚,声音闷,震得我脚边的石头都发颤。我抢着捣了十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阿婆一把把我推开,说你这城里人,哪干过这个,歇着去。
肇兴中寨溪滩淘洗乌米叶汁
肇兴中寨溪滩淘洗乌米叶汁
捣成粘糊糊的绿浆,装在棉纱布袋里,浸在溪水里淘。黑绿的汁顺着纱布网眼渗出来,把半片溪水都染成了松烟色,溪里的小鲫鱼摆着尾巴一下子窜远了,躲在石缝里不出来。 阿婆说,现在年轻人懒,都用打浆机打,快是快,就是把叶子的筋都打碎了,汁太烈,染出来的黑死,没有灵气。我伸手摸了摸浆袋,粘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一会就渗进毛孔似的,手腕很快就黑了一块。 清明前后的叶子最合适,阿婆说,过了谷雨,叶子老了,汁就苦,染出来的黑发灰,不好看。要泡足六个钟头,糯米才会全黑,蒸出来撒点白糖,咬一口,清香味从喉咙钻到肚子里。我蹲在溪滩边吃了小半碗,甜不腻,带点淡淡的草木苦,胃里舒服得要命。 路边摊十块钱一碗的别碰,阿婆凑过来跟我说,都是墨汁兑的,吃了闹肚子,要吃就找我们这种坐在鼓楼边的,贵不了几块,货真。

染缸埋在老木楼墙角

染缸埋在老木楼墙角
染缸埋在老木楼墙角
吃了饭,阿婆带我往坡上走,爬了百十来级台阶,到了肇兴上寨半坡的老木楼。木楼斜斜的,靠山搭着,楼下墙角挖了坑,埋着半人高的老缸,缸口盖着两块松木板。 掀开板子,一股酸香冲出来,我往后退了一步,缸里泡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侗布,全是深黑,亮得泛光。阿婆说,乌米叶汁是打底的,头一遍染黑,再上蓝草染十几次,染出来的布,穿十年都不褪色,下雨淋了,也不会蹭白衣服。 廊下挂着好几匹染好的布,风一吹,碰着廊柱咚咚响,我伸手摸了摸,硬挺,带着太阳晒过的干香,布纹里都渗着山的味。有人出几千块收阿婆的布,阿婆不肯,说这是给孙女儿留的嫁妆,侗家姑娘,得有自己染的黑布做被面,才算体面。 我走的时候,阿婆给我塞了一小包泡好的黑糯米,还有一块小染布,裁成了擦手帕。现在帕子放在我书房的笔筒边,每次拿笔,都能碰到那块黑,硬挺,带着点糙,不是工业布的顺滑。 昨天洗手,指甲缝里还搓出一点淡黑的印子。我没特意用力洗。你说,这算不算是肇兴,给我盖的一个章?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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