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公山坳里,苗族芦笙的桐油香

去年七月赶贵州雷山的吃新节,躲太阳躲进郎德上寨寨口的木廊,一抬头就撞见满墙挂着的芦笙。深棕的竹管亮着桐油的光,六根长短不一的竹管挤在一起,像一群站齐了的山雀,等着开嗓。

廊下刨竹的老阿公

廊下阴凉处摆着一张半旧的木案,坐了个穿青布对襟衫的老人,正握着刨子推竹坯。老人叫杨公保,今年七十八,做了六十年芦笙,脸皱得像后山的老竹根,说话的时候手还摸着膝头的竹坯,停下来就要蹭两下,像摸自己养熟的猫。 做芦笙头一步选竹,要选雷公山北坡背阴处长了三年的白竹。太嫩的竹管软,吹出来音发飘,太老的竹管密,气走不动。杨公保选竹都自己上山,扛着砍刀走两个钟头,摸一摸竹节,敲一敲竹身,好坏一摸就知道。
贵州雷山苗族芦笙匠人刨竹制笙
贵州雷山苗族芦笙匠人刨竹制笙
刨好的竹管要阴干半个月,再一节节接起来,最吃功夫的是磨簧片。杨公保磨簧用的那块油石,还是爷爷传下来的,磨得中间凹下去一大块,比成年人的手掌还宽。簧片是纯黄铜打的,要磨到什么程度?杨公保说,放在太阳底下,能透得见头发丝,吹一口气,能嗡嗡响半分钟不停。我凑过去看,那片黄铜薄得好像一吹就破,老阿公捏着它的边,用细砂纸蹭两下,往竹管卡槽里一卡,试吹了一个音,清亮亮的,震得廊下的燕子都扑棱了一下翅膀。 粘好簧片,最后一步刷桐油。刷三遍,阴干三遍,竹管就不会裂,越用越亮,放几十年都没问题。我凑过去闻,竹香混着桐油的清香气,一下子就钻进鼻子里,忘不掉。

古歌里传下来的六管

很多外地来的人见了杨公保的芦笙都问,为什么别家的芦笙有九管十二管,你家的只有六管? 杨公保就摸出烟袋抽一口,说老祖宗传下来就是六管。苗族没有文字,芦笙的调都记在古歌里,六管对应六个音,接亲吹什么调,祭谷吹什么调,踩歌堂吹什么调,全是老辈一口一口传下来的,改不得。 说实话,这段历史杨公保也只知道个大概,只说当年爷爷那辈,全寨逃饥荒,把十二把老芦笙封在后山的山洞石匣里,三年后回来挖,竹管没裂,簧片也没锈,全寨人靠着这十二把芦笙,又重新在寨前踩起了歌堂,把散了的人心又聚了回来。从那时候起,杨公保家就定下规矩,做芦笙一定要做六管,不能丢了老祖宗的根。 六管的芦笙,音不是那种清亮花哨的,吹起来嗡嗡的,带着一点沉厚的共振,最小那根管发音亮,像春天寨口的山雀叫,最粗那根管音沉,像雷公山远处闷闷的雷声,合在一起,就是整座山的精气神。

踩歌堂里的活气

太阳快落坡的时候,吃新节的踩歌堂开始了。芦笙队从寨门口走出来,领头的是杨公保的孙子杨小宇,扛着一把一人多高的大芦笙,走在最前面,音一吹,全寨的男女老少就都跟上来了。 我站在人群边上,那音浪一下子就撞过来,震得脚底板都发发麻,不是广场上喇叭那种刺耳的响,是从竹管里透出来的活气,顺着鞋底往骨头里钻。姑娘们的百褶裙跟着节拍晃,银头饰叮铃响,步子踩在芦笙的调上,一步都不差。
贵州郎德上寨吃新节苗族芦笙踩堂
贵州郎德上寨吃新节苗族芦笙踩堂
杨公保坐在寨门边的石头上,抽着烟看,手指跟着节拍敲烟袋锅,敲得哒哒响。我坐过去陪他,他说,你听这个调,是庆祝稻子抽穗的,我爷爷那辈就吹这个,现在还是这个调,一点都没改。 不过话说回来,改没改的,也难说。 之前有人找杨公保定一千把迷你芦笙,做旅游挂件,给的价不低,只要把竹管缩成十厘米长,不用能吹,随便粘个簧片就行。杨公保当时就把人哄走了,说我做芦笙是用来吹的,不是挂在包上当摆设的。 小宇回寨之后,自己琢磨做三十厘米长的小芦笙,还是按老规矩做六管,音准一点不差,就是轻,游客拿得动,也能吹得出简单的调,卖二百块钱一把,比打工赚得多。爷俩为这事吵了一架,杨公保说你这是坏了规矩,小宇说,现在没人扛着一米多长的大芦笙坐高铁带回家,能让客人带走一口苗调,总比只拍张照就忘了强吧? 吵完没半个月,杨公保偷偷溜去寨门口小宇的摊子,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吹得跑调,还是乐得蹦高,举着芦笙跟爸爸妈妈显摆。杨公保转身回家,把自己那块传了三代的磨簧石,抱去给小宇了。 我从郎德回来,小宇卖了我一把小芦笙,现在放在我书房的窗台上,落了点灰,偶尔擦的时候,还能闻见淡淡的桐油香混着竹香。上次朋友来,拿起来吹了一口,出了个哑哑的音,我们都笑,说这是雷公山的风来串门了。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贵州雷山郎德上寨苗族芦笙制作技艺的当代传承,从老匠人祖孙的日常细节切入,记录传统手艺在当代生活里的变与不变。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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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雷公山坳里,苗族芦笙的桐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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