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裹着淮河的潮气往脖子里钻,我顺着凤阳老城的青石板路瞎逛,没找什么网红景点,就想随便蹭点当地人的烟火气。
然后突然就听见了。
不是舞台上经过扩音的亮嗓门,是闷闷的,带着点木质回音的鼓点,咚,咚,锵——一下就勾着脚往那边走。
西门墙根的鼓摊子
树底下围了一圈人,全是街坊,没有举着手机挤着拍的游客,大多是搬个小马扎坐得稳稳的,穿校服的小孩挤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半块刚买的糖糕。最中间坐两个老太太,都八十多了,左边的挎着一只安徽凤阳花鼓,鼓面蒙的不是现在舞台上那种亮闪闪的新皮,是磨得发柔的老羊皮,边缘起了点毛,鼓身的红漆掉了一块,露出里头浅黄的木胎。鼓条是细竹子削的,一头磨得圆溜溜,攥在老太太满是皱纹的手里。右边的老太太攥着个小锣,敲一下,跟着鼓点走。

我站在边上听了十分钟,没听见什么刻意编排的调子,唱的都是传了几代的老词:“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调子拐来拐去,带着点淮河边上特有的软,又藏着点压不弯的硬气,不是低三下四的软,是过日子磨出来的韧。说实话,听完一身汗毛都立起来了。不是因为舞台感的惊艳,是因为那声音里全是实打实地过日子的痕迹,你能摸得着几十年前的风沙,逃荒路上的冻雪,还有归家踩在故土上的暖。
花鼓里的烟火过往
唱完一段,两个老太太停下来歇气,我递了两瓶矿泉水过去,她们也不客气,接过来就拧开喝,说话大嗓门,带着凤阳本地的翘舌口音,好多词我半猜半蒙才听懂。左边敲鼓的老太太说,她十五岁就跟着妈学花鼓,那时候哪是表演啊?是活命的本事。淮河发大水,地里的庄稼全淹了,背上花鼓,拿上锣,就往南方走,唱一段换一口粮,半条命都是花鼓给的。那时候的花鼓,就是吃饭的家伙,出门揣在怀里,睡觉都攥着鼓条,丢不了。
几百年了,安徽凤阳花鼓就是这么走出来的。每一次灾年,一群背着鼓的凤阳人就走四方,把凤阳的调子唱到了江南的码头,华北的集市,唱进了全国人的耳朵里,也把活下去的韧劲儿敲进了自己的骨头里。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哪还有用花鼓讨生活的?凤阳的地早就修了堤坝,旱涝保收,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现在凤阳人不用往外地逃荒讨生活了,花鼓反倒成了闲下来的乐子。这些老太太,每天吃完饭把碗一推,就约着来墙根底下敲一段,唱给老街坊听,不是为了赚钱,就是手痒,就是心里头想着这调子,一天不敲都闷得慌。
老鼓新声的活法

我临走的时候碰到一个穿连帽卫衣的小姑娘,骑着电动车过来送热水,是本地中学的学生,跟着这些老太太学花鼓有三年了。小姑娘说,学校开了非遗兴趣班,一开始她是被妈妈逼着报的,觉得这都是奶奶辈的过时玩意儿,学着学着就沉进去了,鼓点敲在手里,震得手心发麻,比抱着手机刷一下午短视频踏实多了。现在她还自己改了点新调子,把年轻人找工作、回老家创业的事编进去唱,身边好多同学都觉得挺有意思,还有三两个跟着她一起学。
她也说,遗憾还是有的。好多整本的老唱词,现在只有这几个八十多的老太太能完整背下来,年轻人坐不住,肯沉下心把整本老调都学会的太少了,说不定再过十几年,好多词就真的没了。
我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墙根那边传过来的鼓点,咚,咚,锵,和着风,裹着淮河的水汽,飘得老远。很多人说老东西留不住,传统死了。可我那天看见,几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一圈坐着小马扎的老街坊,就着城墙根的树荫,敲着掉漆的老鼓,说说唱唱,这就是活的安徽凤阳花鼓啊。它不是博物馆玻璃柜子里供着的摆件,不是舞台上专门演给游客看的节目,它是刻在凤阳人骨头里的调子,过日子累了,敲一段,开心了,唱一段,就这么敲了几百年,还会接着敲下去。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