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甘肃康乐莲花山花儿会的山风里全是歌

去年六月六,我跟着康乐本地的老杨爬莲花山。爬了三个钟头,累得想瘫在草坡上不走,裤脚沾满了带刺的鬼针草,喉咙干得要冒火的时候,突然就听见山坳那边飘过来一声亮堂堂的起调。不是手机里修过音的那种顺滑,带着点山风刮过的沙感,一声“啊~花儿呀”,一下子就把满腿的累劲冲没了。

脚底下沾着洮河泥的歌会

莲花山花儿会从来不是文人攒出来的排场,根就在洮河边上的百姓日子里。最早就是赶脚的、砍柴的、放牛的,歇脚的时候对着山喊两嗓子,遇上投缘的就对几句,解乏也解念想。后来山上有了莲花山寺,每年六月六香客攒堆,唱花儿的也就跟着凑过来,慢慢成了固定的会。 老杨说,早年间官府还禁花儿,说这是老百姓野唱,“有伤风化”。民国初年临潭有个管事儿的叫马效融,本来禁得凶,一次微服上山躲在树后听了一下午,走的时候留了话:这是百姓自己的开心事,禁啥?从此就把会期定在了六月初一到初六,一晃就是一百多年,没人动过。
甘肃康乐莲花山六月六山上对歌人群
甘肃康乐莲花山六月六山上对歌人群

搭起伞棚就开唱,这才是花儿会的根

搭起伞棚就开唱,这才是花儿会的根
搭起伞棚就开唱,这才是花儿会的根
说实话,我去过不少地方的歌会,大多是搭个大舞台,摆好椅子请观众看,莲花山不一样。它的歌会散在整座山的坡坡沟沟里,只要你想唱,找块空地搭个伞棚,摆上茶缸就能开唱,当地把这个叫漫花儿,漫就是漫山遍野随便来的意思。 我在紫沟口的半坡上碰到了石桂英,今年六十三,头发大半白了,扎着洗得发白的蓝头巾,手里攥着一块碎花毛巾。她跟我说,十五岁第一次跟爹赶会,紧张得唱不出声,现在赶了四十八年,脚一踩莲花山的土,张嘴就来。她的花儿班子三个人,一个老头拉板胡,一个中年嫂子拿四叶瓦碰节拍,起调刚落,对面坡上就有男声接上来,你来我往,唱的全是眼前的事:天上飘云就唱云,路边长了野草莓就唱草莓,不用提前写词,即兴对出来的才叫好。 对歌赢了,输的那边要给赢的递一瓶冰镇汽水解渴,输了的也不恼,笑着拍大腿:“这次没攒好词,明年再来赢你”。我站在旁边听了半小时,听不懂大半临洮方言的词,可就是舍不得走,那调子拐来拐去,像山路上的羊肠小道,绕得人心尖发痒。

年轻人来了,花儿也变了调

年轻人来了,花儿也变了调
年轻人来了,花儿也变了调
石桂英的孙女张雅这次也来了,扎着高马尾,背着相机,原来在兰州读书的时候,跟同学说奶奶会唱花儿,没人知道是什么,她自己也觉得,这都是老掉牙的东西,懒得学。去年奶奶硬拉她来,她随手拍了一段奶奶对歌的视频发网上,没成想几天就十几万播放,好多本地年轻人留言说,原来还有这么好听的歌,今年就有三个兰州的大学生跟着她开车上来,要跟着学两句。 不过话说回来,石桂英也有纠结。她说原来的花儿都是心里面长出来的,见啥唱啥,现在年轻人学,都是对着本子背,少了那份即兴的灵劲。上次有个年轻歌手来对歌,唱来唱去都是那几句,没一点新鲜气。康乐县这些年也重视,修了上山的步道,建了游客中心,每年还组织正式的花儿大赛,可老歌手们都说,还是散在伞棚里唱得自在,舞台上的花儿,裹了台布的味,不对。 我也碰到了几个九零后的花儿班子,调子还是原来的老调子,词换成了“高铁通到家门口,阿哥出门不用愁”“微信里发了表情包,想你就把视频聊”,听起来也不别扭,反倒顺耳得很。本来就是老百姓的歌,跟着日子变,不是正常的吗? 下山的时候,老杨给我摘了半捧野生草莓,红莹莹的,塞在口袋里,甜得粘手。山风从背后吹过来,还能听见半山腰的歌声,飘一阵停一阵,莲花山的九个顶藏在云里,看不清全貌。你说它变了吗?它确实变了,有了年轻人,有了短视频,有了新歌词。你说它没变吗?那一声起调,还是跟一百多年前一样,从山根里飘出来,裹着洮河的泥,沾着山野的风,等着下一个愿意站在坡上开口唱歌的人。

本文聚焦的切面:以2022年六月六实地探访的在场视角,展现甘肃康乐莲花山花儿会普通民间歌手的传承日常,以及当代年轻人介入后发生的细微改变。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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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六月六,甘肃康乐莲花山花儿会的山风里全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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