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坊七巷巷口,那半块福州软木画胚料

去年深秋逛三坊七巷,挤过南后街满街的网红奶茶店和鱼丸摊,顺着青石板路拐进衣锦坊的支巷,突然闻到一股淡得发甜的香气。不是茉莉香,也不是肉松的油香,是木头,很轻的木头。

衣锦坊角落的刨花香

顺着香气找过去,巷口墙根蹲着个半旧的木铺子,卷闸门拉了一半,露出里头堆得半人高的软木块,都是浅蜜色的,最外头靠着半块没做完的胚料,刻了一半的鼓山十八景。看店的是陈君锟师傅,今年快七十了,是福州软木画创始派系的第三代传人。 说实话,我之前对福州软木画的印象,就是那种摆在会客厅的大摆件,红框黑底,千篇一律的山水,从来没觉得跟我这种普通人有什么关系。直到陈师傅抬手拿起一块软木递过来,我才愣了——怎么会这么轻?比同体积的棉花还轻,握在手里像握了一团晒透的阳光。 福州软木画算起来才刚过百年,不是什么挂着千年名头的老东西。1914年,陈春润那辈前辈在福州工艺传习所做研究,本来是琢磨怎么用进口的栓皮栎软木做红酒瓶塞,闲得无聊拿刀削成薄片,拼出小小的亭台楼阁,往玻璃框里一放,居然比纸画多了好几层立体感,慢慢就成了独一份的手艺,当年还拿过巴拿马万国博览会的银奖,闹得整个福州城都知道了这种“会冒烟的山水画”。
福州三坊七巷衣锦坊软木画老作坊
福州三坊七巷衣锦坊软木画老作坊

0.1毫米里的山林烟岚

陈师傅说,福州软木画最核心的本事,别家学不走的,就是刨片。行里要求刨到0.1毫米厚,比普通A4纸还薄一半,迎着光能透见背后报纸上的字。软木本身是蜂窝状的纹理,松松软软,稍一用力就劈裂,刨片的刨子都是师傅们自己改的,刨刀磨得比剃刀还快,没有十年八年的手上功夫,根本刨不出合格的料。 陈师傅十几岁跟着父亲学刨片,整整练了三年,每天从早到晚蹲在刨床边,手上磨出来的茧掉了三层,才敢碰正经的胚料。我站在铺子角落看他拿刻刀修一块亭台的飞檐,指甲盖大的软木,刻出三层翘起的檐角,刀痕细得要眯起眼睛才能看见。拼叠用的还是传了三代的鱼鳔胶,自己熬,熬出来半透明,粘完看不到接缝,放七八十年都不会开胶。 一块半尺见方的软木画,最多要拼三四百片不同形状的软木,近看是清晰的刀痕和软木本身的蜂窝纹理,远看就是层层叠叠的山林,雾绕在山腰间,全靠软木本身的深浅色差堆出来,根本不用上色。老福州说软木画是“刻出来的真山水”,方言念出来拐了个软弯,跟软木的性子一模一样。
福州软木画手工刨制0.1毫米薄料
福州软木画手工刨制0.1毫米薄料

挂在咖啡店里的鼓山

挂在咖啡店里的鼓山
挂在咖啡店里的鼓山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谁还会买一两米宽的大软木画挂家里?陈师傅说,前二十年行情好,大半订单都是订去当礼品,放酒店大堂、单位会议室,这十年大订单少了快七成,铺子租金涨了三次,他原来把后半间租给了卖寿山石的小伙子,自己只留前半间放工具,本来想着做不动就关门算了。 谁知道前年夏天,有个常来巷口咖啡馆的女生,找陈师傅订了十块巴掌大的软木画,都是缩小版的鼓山、镇海楼,挂在咖啡馆的墙上当装饰,一下就火了。好多来福州旅游的年轻人,不买印着“福州”字样的塑料冰箱贴,专门绕到巷口来找陈师傅,买一块掌心大的软木画,几百块钱,带走放在书桌,或者挂出租屋的白墙上。 陈师傅原来拗得很,说软木画就要做大的才叫艺术,小的都是玩意,不上台面。后来他跟着徒弟去咖啡馆看了一眼,自己刻的那块小鼓山挂在进门的地方,午后阳光晒着软木,泛着暖融融的蜜色,有个女生摸了半天,跟朋友说“原来福州的山摸起来是软的”,陈师傅说,他那一下就转了念头。 现在他招了两个95后的徒弟,都是福州本地大学读设计的,帮着开发小尺寸的软木画周边,软木画做的胸针、书签、手机背贴,都卖得不错。上个月徒弟拍了条刨片的短视频发抖音,几十万赞,周末经常有人从厦门、温州过来,专门找过来学半天,就为做一块属于自己的小软木画。当然也有难的时候,好的进口软木原料涨了三倍价,本地能找到的栓皮栎少得可怜,陈师傅每次进原料都要挑半个月,挑出来能用的不到三成。可他说,总比没人做好。 我走的时候,陈师傅把进门那块半胚的边角料剪了一小块塞给我,说带着玩。我现在把它放在书桌的笔筒边,浅蜜色的一块,摸起来永远是温温的,凑近闻还有淡淡的木头甜香。有时候加班抬头看见,就想起三坊七巷那个半开的卷闸门,巷口飘过来的虾油味,还有陈师傅磨刨刀的沙沙声。没有什么喊口号的传承故事,就是一块软木,有人愿意慢慢刨,慢慢刻,有人愿意带走,放在自己的小桌子上,就够了。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福州三坊七巷现存软木画老作坊的核心技艺细节与当代传承的真实生存状态。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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