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浦立冬,绍兴黄酒酿造开耙

去年立冬前三天,我托绍兴的朋友约阿荣,说想去看他开酿。阿荣在电话里说,要来就赶寅时,晚了水就不对了。我定了两点的闹钟,从柯桥开车往东北走,四十分钟就到东浦,老街上的石板路还沾着夜露,连狗都没醒。远远就看见酒坊的灯亮着,黄蒙蒙的一团,隔着半条街就能闻见糯米泡发的甜香。

立冬开酿,挑水要赶寅时头

阿荣蹲在鉴湖边上洗水桶,竹编的桶沿磨得发亮,是他太爷爷传下来的物件。说实话,我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说绍兴酿酒要用鉴湖水,真站在湖边才知道,立冬之后的湖水才清,上游的活水下来,泥沙沉底,舀起来尝一口,甜丝丝的没有碱味。阿荣说,以前规矩大,立冬之前不浸米,小雪之前不下缸,差一天味道都不对。 他太爷爷民国时候在东浦开源昌酒坊,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酒坊烧了一半,太爷爷把白药曲的配方用油纸包了塞在夹墙里,带着一家人逃去乡下,临走还埋了十瓮酒在院子的桂花树下,十五年后回来挖,酒色红得像琥珀,倒出来香满整条街。那十瓮酒,后来换了三间瓦屋,把酒坊重新撑了起来。阿荣给我看他手上的疤,是十几岁跟着他爹学浸米,冬天泡糯米,缸沿冰得粘手,一拉就是一块皮,现在淡粉的疤还横在虎口上。
绍兴东浦镇立冬黄酒开酿挑水场景
绍兴东浦镇立冬黄酒开酿挑水场景

开耙那一下,摸的是瓮里的温度

浸米要浸整整七十二小时,每十二个小时换一次水,这是死规矩,阿荣一点都不偷工。沥干的糯米蒸得透亮,摊凉到室温,拌上白药酒曲,下缸发酵,接下来最要紧的就是开耙——这一步全靠手感,机器学不来,也是绍兴黄酒酿造最核心的绝活儿。 什么是开耙?就是用枣木做的耙,把缸底发酵发热的醪液翻上来,散热换气,让发酵均匀。阿荣的酒坊里堆着三十六只百年老陶缸,每只缸的发酵速度都不一样,他凌晨三点起来,挨个儿伸手进去摸,不用温度计,指尖沾一点醪液,捏一捏,就知道该耙几下。 我蹲在边上看,他的手伸进去,米黄色的醪液冒着细密的小泡,刚过三十三度,他就把木耙插下去,手腕贴缸底慢慢转,一圈,两圈,“不能搅碎了糯米饭,碎了酒就浊,也不能留死角,留了就要酸”,他头也不抬地说。我数了数,一只缸耙完,刚好一百二十下,差一下他都要补。冬天的风从酒坊的门缝钻进来,我裹着羽绒服还冻得缩脖子,阿荣光着胳膊,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 他说年轻的时候跟师傅学,师傅说“醪液会喘气,你摸得到它的气,就能出好酒”,那时候他不信,练了十年才摸明白——就是那点温差,比体温高两度,正好。多一分太老,少一分太嫩,错一点味道都不对。
绍兴黄酒手工开耙技艺操作场景
绍兴黄酒手工开耙技艺操作场景

瓮里的新酒,也留着老规矩的香

瓮里的新酒,也留着老规矩的香
瓮里的新酒,也留着老规矩的香
不过话说回来,阿荣现在也不是全守着老规矩死磕。他儿子阿凯在绍兴市区做平面设计,去年辞了市区的工作回酒坊帮他,非要搞什么“头坛酒预约”,还开账号直播开耙。阿荣一开始气得摔了耙子,说酿酒是闷出来的活儿,哪有对着镜头瞎嚷嚷的?丢不起这个人。 结果直播第一天,就卖出去十八瓮刚封坛的新酒,都是年轻人提前订的,说就要喝手工酿的,买回去放着自己存。现在阿凯在酒坊装了WiFi,每次开耙都开直播,阿荣一开始躲在镜头后面,后来也习惯了,有人问问题,他还能挠挠头答上两句。 阿荣也有自己的纠结:现在好多大厂改用不锈钢罐发酵,控温全靠机器,产量大,成本低,卖得也便宜,他这三十六缸酒,酿一年才出两千多斤,卖贵了有人嫌,卖便宜了对不起自己每天凌晨起的床,对不起太爷爷传下来的这双手。不过去年有个上海的老客人,连续五年每年都来买十坛,说喝了阿荣酿的酒,再喝别处的,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什么呢?阿荣笑,就是那点手摸出来的温度嘛,对吧? 我那天蹲在缸边尝了一口刚耙好的醪液,甜里带点清冽的酒辣,鲜得直抿嘴,比市面上加了糖的调味黄酒好喝太多。阿荣说,新酒要封坛存三年才能喝,你下次来,我给你留一坛,埋在桂花树下。 走的时候天刚亮,东浦老街上开始飘来小笼包的香味,我手上沾了点酒醪,回旅馆洗了之后还留着淡淡的酒香,一直到我开车回杭州,过了三天,洗手的时候还能闻见那点甜香。我原来以为酿酒都是印在书上的老规矩,死条条,这次去才知道,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古法啊,都是酿酒的人,一辈一辈用手摸出来的,跟着水走,跟着温度走,也跟着过日子的脚步走。酒还是那个酒,香还是那个香,等着立冬的水,开每年的第一耙。
本文聚焦的切面:以绍兴东浦镇本地手工酿酒师傅的亲身经历,聚焦绍兴黄酒酿造核心工序开耙的手工技艺细节,以及传统手工酿造在当代普通家庭的真实传承状态。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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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东浦立冬,绍兴黄酒酿造开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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