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口,泉州提线木偶牵线的手

去年梅雨季逛泉州,雨下得急,鞋尖没走几步就全浸透了。我抱着包乱躲,一头推开西街一扇掉漆的蓝门,差点撞翻门口摆的旧樟木箱。

门里飘出一股混着桐油和樟木的味道,沉得很。抬头就看见穿灰布衫的黄奕培坐在竹椅上,手里攥着十几根细得像头发丝的线,线那头挂着个巴掌大的齐天大圣偶头,金脸火眼,连腮边的猴毛都一根一根刻得清楚。

开元寺旁的老根脉

泉州提线木偶的根,从中原唐末就扎进泉州海边的土里了。明清的时候,泉州海商走南洋,木偶班也跟着漂,东南亚凡是有闽南会馆的地方,就有泉州提线木偶的戏台。

清末泉州城足足有三十多个固定木偶班,娶亲开庙都要请,红火得很。后来抗战乱了,班子散了,不少老艺人把刻好的偶头埋在城隍庙后院的土里躲战火,大半都烂了。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黄奕缺大师把散在各处的老艺人找回来,挖出剩下的偶头,整理出三十六根线的传统线规,还创了新的戏码,才把这断了的线重新接上。

黄奕培是黄奕缺的徒孙,今年五十六,从十六岁起就在这个作坊守着,这一守就是四十年。

泉州西街老提线木偶作坊木质操作台
泉州西街老提线木偶作坊木质操作台

每根线都有名字

说实话,我之前在大剧院也看过提线木偶表演,哪知道这里头的讲究这么磨人。

泉州提线木偶的每根线,都有自己的名字。头线管抬眼低头,腰线管转身扭腰,连手指头动都有专门的线,细得蹭手。普通的偶用十六到二十四根线,要做复杂的戏,就得加到三十六根,当年黄奕缺做的驯猴偶,足足用了六十九根线,猴子能点炮、翻跟头,还能跨上小单车踩轮子,那会儿出去演出,外国观众看完都站起来喊,喊什么听不懂,就看眼睛都直了。

刻偶头的料,必须是清源山的老樟木,密度够,不裂不蛀,放几十年都还香。刻好之后刷三遍生漆,每刷一遍要阴干七天,不能晒,太阳一晒就裂成碎块,前前后后半个多月才能开脸。牵线用的线,老法子一定要用浸过桐油的蚕丝线,不打滑不扯断,牵出来的动作软,带活气。现在新做的偶都用尼龙线,省一半成本,黄奕培自己卖的小伴手礼偶也用,但排大戏的偶,他还是翻出去找老蚕农收蚕丝,自己熬桐油浸,一点不敢偷懒。

黄奕培说,学这行,头半年就是练站。站在戏台边,两个胳膊平举,攥着十六根线,不能抖一下。抖一下,台上的偶就歪了,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一站,最少一个钟头,很多小伙子熬不住,练半个月就收拾东西走了。就连偶走台步,都要磨整整三个月,才能走出不飘不晃、像真人一样的步子。

泉州提线木偶艺人整理桐油浸蚕丝牵线
泉州提线木偶艺人整理桐油浸蚕丝牵线

赚了钱要养老戏

赚了钱要养老戏
赚了钱要养老戏

我靠在门边看他调线,调了半个钟头,他手都没抖一下。说实话,我看着都累,问他怎么不歇会,他笑了,说习惯了,这手歇下来反而痒。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日子,哪有那么多戏可演?全本老戏没人看,年轻人坐不住三个钟头。黄奕培也不迂腐,把作坊一半的地方摆上巴掌大的小提线偶,一百多块钱一个,游客买了当伴手礼,还开了短视频账号,每天抽半个钟头直播,教网友捏小偶头,怎么牵线让偶抬手动金箍棒。去年还有个国风动画剧组找过来,请他去指导木偶动作,给的报酬够他排三场老戏了。

有人说他卖旅游纪念品丢了老祖宗的脸,他也不恼,指着作坊后仓堆着的大偶说,我不赚这个钱,哪有钱请师兄弟排全本《目连救母》?整本七十二出,要演三个晚上,现在能完整背下来台词、走完全场的,连他在内也就四个人了。一场票卖三十块,坐满也就一百来人,连场地费都不够,不拿卖小偶的钱贴,哪排得起来?

他也有纠结的地方。老票友说他现在做小偶用轻木代替樟木,丢了原味,他笑着给人倒茶,拉着人去后仓摸全樟木的大戏偶,说小偶要游客揣包里带回去,全樟木三斤多,谁愿意带?真排戏的大偶,我哪敢改半分?樟木压着,线牵起来才稳,这个理我懂。

我走的时候雨停了,西街的石板路泛着潮,奶茶店的甜香混着旧作坊的樟木味飘过来,不突兀,还挺舒服。黄奕培塞给我一个小孙悟空偶,线是用剩的旧蚕丝,摸起来润润的。

回到家我放在茶桌上,没事就牵一下线,孙悟空的金箍棒就抬起来,金箔的光闪一下,樟木的香味慢慢飘出来。我没觉得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宝贝,就觉得那根细细的线,牵着好几代人的手,从清末的戏台,到抗战的地下,到今天西街的蓝门里,就这么一直牵着,没松过。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泉州西街当代提线木偶传承人在传统技艺坚守与市场化转型之间的真实日常,从具体细节呈现泉州提线木偶的当代生存状态。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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