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山东曲阜祭孔大典的那柱香

去年公历九月二十八,孔子诞辰,我睡在曲阜老城区的民宿里,三点五十就被老板娘砸门。“再不起抢不到前排,万仞宫墙开门那阵,错过就是一年。”我揉着眼睛套上厚外套,露水冷得扎骨头。街面上已经满是人,有拖家带口的,有捧了香的,还有穿了汉服背着相机的学生,黑压压挤在宫墙根底下,连卖豆浆的摊子都搬过来了,白汽裹着豆香,往冷雾里钻。

万仞宫墙开的时候

城门洞开的那一刻,鼓声响了。不是那种闹哄哄的鼓声,一下一下,沉得砸在人心上。说实话,我之前真以为这种大典都是摆拍,直到这第一声鼓落,周遭几百上千人,突然就静了。
山东曲阜万仞宫墙清晨祭孔大典开场
山东曲阜万仞宫墙清晨祭孔大典开场
祭孔的规矩,从孔子去世后第二年,鲁哀公就开始了,几千年没断过,改朝换代也没停。但中间有一阵断了,直到1984年,曲阜才重新恢复官方的祭孔大典。我之前在县文化馆的老档案里看过,当时牵头的老馆长叫周广胜,今年如果活着,快一百了。那时候没钱,没资料,他骑着二八大杠,跑遍了曲阜周边的村子,找当年参加过祭孔的老人记舞步,抄祭文,连编钟都是从孔庙旧库房里翻出来的,掉了好几块铜锈,找县里的铜匠补了半个月才敲出响。现在的流程,大半还是那时候定下来的。没人改老规矩,改了,就是对先人的不恭敬,老周当年说过这句话,现在曲阜做祭孔的老人还记着。

八佾舞里那半步收脚

顺着御道走到大成殿丹陛之下,香已经烧起来了。烟顺着檐角往上飘,太阳刚好爬过万仞宫墙的顶,金晃晃落在六十四名舞者身上。朱砂红的袍子,玄色的腰带,手里的翟尾是乌黑的,八行八列,站得纹丝不动。
山东曲阜祭孔大典大成殿八佾舞表演
山东曲阜祭孔大典大成殿八佾舞表演
我站的位置靠前,能看清最边上那个女生,叫林晓,去年读大三,是曲阜师范大学的学生,每年祭孔的舞者大半都是她们学校的学生。跳错了半步我看出来了,她左脚踩下去的时候偏了寸许,刚碰到前面舞者的袍角,立马就收了回来,腰杆还是直的,脸上一点慌乱都没有。旁边带舞的老师,就是孔子七十六代孙孔令谦,我后来跟他聊天,他说每年都有孩子踩错步,没关系,只要心定,这一步就不算错。 八佾舞的规矩,每一步都要踩在准星上,一步一尺二寸,手抬的高度要齐眉,翟尾不能晃。编钟古乐响起来的时候,整个大成殿院子都震,那声音不是演出来的脆,是沉的,闷的,顺着脚底板往骨头里钻。献玉帛的时候,主祭官走那几步,慢得好像走了一刻钟,香灰落在他青缎子的祭服上,他也没掸。整个院子里只有乐声,只有风吹过古柏的哗哗声,你连身边人的呼吸都能听见。

散场后碑亭里的半袋烟

散场后碑亭里的半袋烟
散场后碑亭里的半袋烟
大典结束,人散得快,大半游客都去逛孔府买伴手礼了。我躲去旁边的碑亭歇脚,撞见孔令谦在那抽烟,抽的是本地的旱烟,烟味辣乎乎的,混着柏香。他说现在很多人跟他提,要把祭孔改成天天演的旅游项目,赚门票钱,他不同意。“天天演,那就是戏了,不是祭了。”他磕了磕烟袋锅,指着丹陛那边,你看今天这些孩子,都是抽了课余时间练了一个月,没有工资,只有一套定制的袍子,一盒本地的孔府点心当酬劳,为什么要来?就是觉得,这事儿该有人做。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守着老规矩不变。现在大典开直播,去年有一百多万人在线看,还有台湾过来的老人,香港过来的年轻人,好多人都是第一次来现场,拜完了跟他说,原来这就是老家的味道。他说前年有个从美国回来的孔子后裔,二十多岁,不会说几句中国话,跟着大典走了一遍,临走的时候拿了一块大成殿落的柏树皮,说要带回去放在书架上,这就够了。 我走的时候,在大成殿台阶上捡了一小块烧落的香灰,包在纸巾里,现在放在我书桌的玻璃下面。每次看到,都能想起那天早上的冷雾,那一声沉得砸心的鼓,还有那个女生悄悄收回去的半步脚。没人说这是什么了不起的符号,就是一群人,顺着前人踩过的印子,认认真真走一遍。就这样。 —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山东曲阜祭孔大典当代传承中普通参与者的真实现场细节,避开宏大历史叙事,还原仪式本身的感官体验与普通人的传承选择。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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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九月二十八,山东曲阜祭孔大典的那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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