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祖庙檐下,岭南灰塑的百年斑痕

去年七月逛佛山祖庙,好好的天突然落暴雨。没带伞,我慌慌张张挤进山门前的廊檐躲雨。

雨砸在瓦当上,碎成细雾,混着庙里飘出来的香火气,扑得满脸都是。我擦脖子上的汗,抬头,视线直直撞进檐角那团沉得发亮的颜色里。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见岭南灰塑。不是课本里印的平整照片,是长在墙面上,凸出来,带着雨痕和青苔的活物。丹顶鹤的红顶浸了雨,红得发润,鹤羽的纹理一层一层堆出来,风刮了一百年,缝隙里还长出了点点青苔。

蚝灰烧出来的岭南底色

说实话,我原来一直纳闷,为什么灰塑独独成了岭南的招牌,别的地方少见?

后来听阿佳师傅说,全靠海里的蚝。

岭南沿海,旧时滩涂到处都是蚝壳,盖房子都用蚝壳墙,工匠烧石灰,随手就烧蚝壳,烧出来的蚝灰比普通石灰更密,更耐盐蚀,更扛得住岭南的暴雨回南天。明代之前,岭南建筑的檐头装饰,用不了十年就被雨水泡坏了,慢慢的,工匠们试出来,把蚝灰混上糯米浆、红糖、细砂,一层层堆在檐墙上,风吹雨打几十年都不裂不塌,这才有了独一份的岭南灰塑。

清末佛山灰塑行加入鲁班会,定过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每个匠人的活,都要留个暗记,藏在没人注意的角落。我后来按着阿佳给的位置找,在祖庙三进院落的西檐下,那幅《桃园结义》的右下角,指甲盖大的地方,真的找到两个阴刻的小字「陈记」。那是一百二十年前,陈姓工匠干完活,随手刻下的。那时候他大概刚抽完一锅水烟,手上还沾着灰,就那么轻轻两刀,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檐头上。

佛山祖庙岭南灰塑百年暗记细节图
佛山祖庙岭南灰塑百年暗记细节图

谁能想到呢,一百二十年后,还有个陌生人蹲在这里,眯着眼睛找这两个字。

一双手堆出来的凹凸脾气

从祖庙出来,我转车去了花都炭步,找阿佳师傅。他是广州岭南灰塑的市级传承人,作坊就在镇口老村的天井里。

一进院子就闻见一股子湿灰味,混着糯米的甜香。天井里架着木板,晾着半干的灰坯,阿佳五十多,手粗得像老树皮,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灰青色,他抓起一团调好的灰给我摸:你捏捏,这手感,倒模做不出来。

我捏了捏,不软不硬,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鲜红薯,不粘手,也不散开。灰塑不是画上去的,是一层层堆出来的,行话叫「堆塑」,浅的地方堆个一两层,凸出来的龙头、人物脸,要堆个七八层,每堆一层就要等个三五天,完全干了才能堆下一层,急不得。阿佳说,全靠手感,蚝灰吸潮,春天回南天就要多放两成细砂,秋天干燥就得多兑糯米浆,哪有什么标准比例,全做了几十年的脚感——调灰要先在缸里踩,踩得匀不匀,脚知道。

广州花都灰塑作坊手工调灰堆塑场景图
广州花都灰塑作坊手工调灰堆塑场景图

颜色也讲究,全用天然矿物颜料,石绿是孔雀石磨的,红是朱砂,黄是石黄,晒一百年也不褪,只是会蒙一层细细的斑,那是岭南的雨雾给染的。不像现在的化学颜料,鲜艳是鲜艳,三两年就发花发乌。

我摸了摸刚做好的半个狮子头,糙得扎手,有细细的砂粒嵌在表面,凉丝丝的,带着天井的荫气。那手感,和工厂倒模出来溜光水滑的摆件完全不一样。这是手给的脾气,每一块都不一样。

老墙头上长出的新纹路

老墙头上长出的新纹路
老墙头上长出的新纹路

阿佳原来只接老祠堂的修缮活,那些年村村修祠堂,活做不完,最近十年,老祠堂修得差不多了,活越来越少,他也开始琢磨新路子。

前两年广州永庆坊改造,找他给骑楼做新灰塑,好多老行尊说,就做传统龙凤呈祥、福禄寿三星,稳当。阿佳想了半个月,偏不。他做了一幅《西关早市》,檐头上,挑菜担的阿婆挽着发髻,穿的确良衬衫,蹲在路边啃油条的学生背着军绿色书包,廊下还塑了个穿喇叭裤的年轻人举着相机拍照。

当时有人骂他,说把市井琐屑塑上去,丢了老祖宗的东西。阿佳说,你去看清末民国的灰塑,人家都塑过洋枪、飞机,那时候的新鲜事,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做现在的日子?灰塑本来就是做给老百姓看的,不是做给神龛供着的。

难也真难。收过三个徒弟,走了两个,剩下一个是自己亲儿子。儿子白天跟着做活,晚上开直播讲调灰,居然攒了十几万粉丝,现在还做小个的灰塑挂件,钥匙扣大小的小狮子、小桃,几百块一个,居然卖得不错。上个月还有个广美的学生来学了两个月,做了个灰塑的玉桂狗,放在网上卖,一下子订出去三十多个。

阿佳蹲在天井抽烟,说原来也不是年轻人不爱,原来老灰塑都在几百年的祠堂墙上,普通人摸不到,也不会想着买回家摆着。现在做小的,做年轻人喜欢的样子,他们就愿意要。

我临走的时候,他指着墙根一个刚做好的小狮子给我看,狮子的耳朵翘着,脸上还留着他手指按过的印子,糙糙的,很精神。

上个月我翻去祖庙拍的照片,雨停之后,太阳斜斜照过来,刚好落在那幅丹顶鹤灰塑的凹凸上,阴影勾出来的轮廓,活灵活现,红顶亮得像昨天刚上好的色。

我那时候伸手摸了摸廊下低处的那片灰塑,糙,有裂纹,缝里卡着半片榕树叶,还长了点青苔,凉丝丝的,沾着岭南的潮气。它不是玻璃柜里擦得干干净净的标本,是活过一百年,还在呼吸的东西。海风刮了一百次,暴雨冲了一百次,它还是凸在那里,守着檐角,也留着工匠当初那两刀的印记。

就那样,挺好。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岭南灰塑依托本土蚝灰的原料特性,以及当代工匠在传承中的生活化创作转向,从一手实地探访细节展现传统手艺在岭南日常中的真实存续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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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佛山祖庙檐下,岭南灰塑的百年斑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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