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坊七巷巷口,那幅半开的福州软木画

上个月去福州,赶上下梅雨季的急雨,我抱着包往巷子里躲,一脚踩进郎官巷深处一个半开的木门,不是卖网红奶茶的旅游商店,满屋子都是淡淡的木头香,抬眼就看见案上摊着半幅没做完的画,嵌在木框里,山是凸起来的,树是一层一层叠出来的,摸上去是软的,不是木刻的硬,也不是纸画的平。哦,这就是福州软木画。

躲雨撞进的半作坊

店主是陈敬港师傅,今年七十三,头发白了一半,背不驼,正拿着刻刀坐在案前削东西,头也没抬就让我随便坐,别碰案上的软木片就行。“风一吹就跑,找都找不到。”他说。

福州三坊七巷郎官巷软木画老作坊
福州三坊七巷郎官巷软木画老作坊

说实话,我之前对软木画的印象,就是博物馆玻璃柜里锁着的老东西,哪想到就在巷口的民房里,还摆着半幅做了一半的活。案头堆着一块块浅棕黄色的料,摸上去轻得像空的,捏一下能凹进去,松开马上弹回来。陈师傅放下刀,搓搓手说,这是栓皮栎的树皮,福建闽北山里才有的好东西,要选树龄二十年以上的,剥最外层那层软皮,不能伤树,剥一次还要等个七八年才能再剥。我捏了一小块,手里暖乎乎的,比我带出来的保温杯把儿还亲。

0.1毫米里的减法功夫

0.1毫米里的减法功夫
0.1毫米里的减法功夫

很多人以为软木画就是随便拼贴,其实全是做减法。陈师傅说,从整块软木到一片能入画的片,要晒三个月,泡半个月,压得平平整整,然后就是削。他拿起掌心里的刻刀,刀头只有指甲盖一半大,拇指搭在刀背上,那块硬邦邦的厚茧正好贴在刀把上,他削给我看,刀走过去,一片软木轻轻飘下来,薄得能透见窗外面的雨丝。最薄的片,要削到0.1毫米,福州话叫“薄过冥纸”,风一吹就飞,手劲差一点就破成碎渣。

软木画好就好在这个层次,山分前景后景,树分老枝新芽,一片一片叠上去,最高的地方能凸出来半厘米,远看就是真山真水,站在画前,恍惚能感觉到风往山谷里钻。陈师傅说,最早做软木画的是一百多年前福州西门的两个手艺人,原来给洋行做葡萄酒瓶的软木塞,闲了拿下脚料刻着玩,刻着刻着就刻出了整幅的闽江风景,后来慢慢就成了福州独有的手艺。抗战那时候城里乱,作坊散了,好多老料子都发了霉,差点就断了根,还是几个老匠人偷偷把料子和稿子藏在仓山的老洋楼地下室,才把这手艺传了下来。

玻璃框里的新旧选择

玻璃框里的新旧选择
玻璃框里的新旧选择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谁还在家里挂一两米的大软木画啊。陈师傅抬头瞟了一眼墙上挂的那幅《武夷全景》,那是他花了半年做的,开价八万,挂了五年了,没人问。原来政府单位开会还会买了当礼品,现在也少了。儿子在福州高新区做软件,劝他别做了,在家养花遛鸟养老,孙女却撺掇他做小的:做书签,做手机壳背板,做巴掌大的桌面摆件,卖一百两百,年轻人逛巷口都愿意带一个走。

我翻了翻他摆在门口架子上的小玩意,有巴掌大的《乌山凌霄台》,有做成书签的三坊七巷大榕树,软木刻的榕须根根都清楚,拿在手里轻得像没东西,闻着还是软木本身淡淡的草木香。陈师傅说,刚开始他觉得别扭,做了一辈子大画,弄这些小零碎,是不是糟践了传下来的手艺?后来有个厦大的学生买了他的软木画书签,特意找过来拍了照发给他说,放在书里,翻书的时候都能闻见木头香,才知道福州还有这么好的东西。他听了心里动了,原来锁在玻璃柜里供着的东西,拿在普通人手里,才算是活的。

雨停的时候我买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黄楼,框是陈师傅自己找老杉木做的,软木刻出来的紫藤花一层一层叠在粉白墙上面,带回来放在我的书桌上,到现在凑近闻,还有淡淡的木头香,那是闽北山里的潮气,是郎官巷的雨味,是陈师傅拇指上茧子带出来的温度。我有时候看书累了抬头看,那座小小的软木山,比墙上那些印出来的装饰画,要安静得多。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从一次三坊七巷躲雨的偶遇切入,聚焦福州老匠人手中软木画的手艺细节,以及当代传统手艺在大小选择之间的真实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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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三坊七巷巷口,那幅半开的福州软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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