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窄巷子里,那一张川剧变脸的粉脸

上个月去成都,贪凉躲进宽窄巷子南端那家老茶馆,五块钱一碗碧螺春,刚坐定,戏台子上锣就响了。不是那种大剧院开演的庄严,就是街头班子的脆响,叮的一声,穿黑蟒袍的演员就出来了。我那时候还掏手机想拍,结果刚对准,脸唰一下就变了。离得太近,连油彩上的细闪都看得清。我手都停了。

从逃荒戏子的权宜之计到川剧招牌

很多人不知道,变脸打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皇家赏赐的绝活,是跑码头的艺人逼出来的法子。

抗战那会,川渝好多戏班子散了,演员拖家带口逃荒,半路上行李丢了,妆盒也没了。赶上要演《归正楼》,戏里强盗要变身,原本得下场换脸重上,那时候哪有那个功夫?二十出头的艺人谢钰铭,蹲在戏台后台琢磨半宿,把画好脸的薄绸剪出来,叠得整整齐齐塞在领口,用细棉线牵着藏在袖子里,上场一扯,就变出一张全新的脸,台下上千人愣是没看出破绽。

后来才有了名堂。王道正那辈老艺人,把早年扯脸、抹脸、运气变脸三种法子揉到一块,改了脸壳的厚度,调了牵线的位置,才变成现在我们看到的,十秒变五六张脸的绝活。早年演鬼戏,变脸是用来吓观众的,谁能想到后来成了川剧拿得出手的招牌。

川剧变脸传统薄绸脸壳实拍
川剧变脸传统薄绸脸壳实拍

虎口藏着三根线,错一根就砸锅

虎口藏着三根线,错一根就砸锅
虎口藏着三根线,错一根就砸锅

散场后我认识了班子里最年轻的演员阿明,28岁,成都新都人,爷爷就是唱川剧的。他掀开自己的蟒袍给我看后台看不到的门道。

领口内侧缝着三个暗布兜,每个布兜塞一张叠得齐整的薄绸脸,三根细棉线顺着衬里一路往下,系在右手虎口的布扣上。线细得跟缝衣针差不多,贴在皮肤上,不伸手摸根本感觉不出来。他说变多少张脸,就有多少根线,手指动一下,扯对一根,掉一张脸,错一根,整个脸就会歪在脸上,当场砸锅。

他练了三年才敢上台。每天对着镜子扯线,手指磨破了结痂,结了痂再破,叠一次脸要半个钟头,必须叠得严丝合缝,不能露边,不能皱。夏天穿厚蟒袍,脸壳捂在脸上,连呼吸都费劲,一场演完,整个脸红得像煮过的虾,起一片湿疹,要抹好几天药膏才能好。

早先有行规,变脸不外传,好多人说老艺人故弄玄虚,阿明说哪是那么回事,这个东西是熬功夫熬出来的,你没吃过那个苦,根本握不住那三根线。就算告诉你秘密,你也变不好。

要讨观众笑,就得跟着变

成都宽窄巷子老茶馆川剧变脸表演现场
成都宽窄巷子老茶馆川剧变脸表演现场

说实话,我来之前也觉得变脸就是哄外地人的噱头,网上好多人都这么骂。阿明听了也不恼,端着泡胖大海的保温杯抿一口,说本来就是演给看客的,有人看,我们就能活下去。

老辈传下来的十张脸,全是三国水浒的人物,红脸关羽白脸曹操,现在来茶馆的大半是游客,谁能认全?他们现在偷偷加了两张新脸,一张是滚着红油的火锅脸,一张是抱着竹子的熊猫脸,每次变出来,台下全是欢呼声,快门摁得哗哗响。

不过话说回来,阿明也纠结。去年回乡下找爷爷,老爷子把传了三代的樟木箱打开,指着里面的老脸壳说,不能乱改,改了就不是川剧变脸了。阿明说他也睡不着觉,不改吧,没人叫好,赚不到钱,付不起茶馆的台费,改吧,对不起爷爷传下来的东西。上个月去周边小学开兴趣班,一开始报名二十个小孩,上了两次课,只剩三个还来,都说坐那扯线太闷,不如刷短视频有意思。

他说,也不能怪小孩,换作是他,说不定也不愿意坐那熬三年。

那天我走的时候,阿明赶下一场,跟我挥挥手就上台了。锣再响的时候,我站在茶馆门口回头看,他刚变完最后一张粉笑脸,对着台下鞠躬,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掉,把油彩冲出来一道浅印。

风把茶馆的茉莉茶香吹过来,混着一点松节油的味道,那是脸壳上油彩的味道。我也说不上哪特别,就是记得那一下,那张脸离我也就两三米,连演员身上的热气都能扑过来,是活的,不是玻璃罩里摆着的死玩意儿。至于它变了多少,改了多少,其实也没那么要紧了。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当代成都市井茶馆中年轻川剧变脸传承人的真实技艺细节与生存选择,从个人实地探访切入,还原变脸不为人知的烟火质感,而非泛谈文化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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