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8 13:58:53 分类:文旅
去年六月初六,我跟着朋友蹭车去循化,过了黄河大桥往南走,远远就听见山坳里飘过来调子。不是舞台上那种修得平平整整的歌,带着点沙,带着点风刮过杨树林的颤,撞在耳朵上,心尖跟着麻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离青海花儿这么近,不是电视里,不是文旅晚会上,是松巴峡的风里,实打实飘出来的野调子。
峡风里长出来的野调子
说实话,我之前对青海花儿的认知,就是书本里的一行字,没摸过没听过,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那天在峡口蹲下来,递了一根纸烟给旁边蹲着的老汉,他叫韩尕顺,撒拉族,今年七十八,唱了一辈子花儿。
他说,花儿原来不是给人表演的。是庄稼人种田累了,坐在田埂上喊两嗓子,是脚户哥赶着骡子走青海下甘肃,路上孤单,对着山谷喊两嗓子,是年轻男女看上对方,不好意思当面说,就对着山唱出来。原来花儿不能在院子里唱,不能当着长辈唱,是野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根就扎在河湟两岸的山坳坳、黄河边。
清末那会儿河湟动乱,好多人逃难,散在各个山沟里,就是靠着花儿搭话,互相传消息,隔着山对唱,就知道对面是谁,有没有危险。到了现在,每年六月六,松巴峡口这地方,还是自发聚着人来唱,不是谁组织的,就是老人们口口相传,到了日子就来。
六月六青海循化松巴峡花儿会现场
一句花儿压千言
韩老汉的嗓子哑,抽烟抽的,但是一开口,满场子都静了。他唱:“松巴峡的水呀清溜溜,赶车的阿哥走凉州,路上要遇个风,捎句话给我的肉妞妞……” 词糙,但是听得人脸热,心也跟着软。
花儿的词没有定本,都是随口编的,见山唱山见水唱水,看见什么唱什么,心里想什么唱什么。不像那些写死了的歌,千人唱都是一个味儿。这儿的花儿,一百个人唱,就是一百个味儿。韩老汉手上的皴纹里嵌着黄河的泥沙,指头上捏着个磨得发亮的三弦拨片,拨一下,弦抖半天,调子跟着出来。混着黄河水拍崖岸的声音,比我听过的任何演唱会都动人心。
旁边坐的藏族阿姐说,撒拉人唱,藏族也唱,回族也唱,河湟两岸不管哪个民族,都会哼两句花儿。这里把对歌的小伙子叫“少年”,把调子就叫“花儿”,本来就是男女说心里话的路子,哪有那么多死规矩?
青海花儿民间歌手户外弹三弦演唱
我那天录了好几段,韩老汉唱到一半忘词了,就哈哈大笑,随口瞎编一句接上去,满场子的人也跟着笑,没人在乎对不对。说白了,唱花儿就是图个畅快,把心里憋的话,顺着嗓子倒出来,就舒服了。
野调子进了城之后
野调子进了城之后
韩老汉的孙子韩磊,今年三十出头,在西宁开了一家撒拉族奶茶店,每周三晚上都会在店里办花儿茶会,召集城里喜欢花儿的年轻人来唱。原来韩老汉特别不乐意,说花儿是野地里的东西,怎么能放到城里的屋子里唱?还当着那么多陌生人,成什么样子?
去年孙子硬拉着他去了,他去了一看,好多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小姑娘,拿着吉他跟着哼,还自己编新词,唱青海的高速路,唱西宁的夜市,唱城里打工的想念家乡的黄燕麦。韩老汉蹲在角落喝了三碗咸奶茶,没说一句话,回来之后,再也不拦着孙子了。
不过话说回来,韩老汉自己,每年六月六还是要回松巴峡口唱。他说,这儿的风带着黄河的水汽,这儿的土晒了一千年太阳,唱出来的调子才对味儿。在城里唱,总觉得闷得慌,出不来那个劲儿。现在也有老板找他去商业演出,一场给几千块,他都推了,说我唱了一辈子,不是为了钱唱的,要唱就得在峡口唱。
有人说韩磊改了花儿,不正宗,加吉他加电子琴,不对。韩磊说,我爷爷那辈人唱脚户哥,现在我这辈人开网约车送外卖,为什么不能唱我们自己的日子?只要根子在青海的黄土里,调子就变不了。我挺同意他这话的。
那天我离开松巴峡的时候,韩老汉塞给我半袋循化的红花椒,麻得很,说你回去煮肉的时候放两颗。我开车走,车窗开着,手机里放着他唱的调子,风刮进来,调子飘得满车都是,混着花椒的麻香,说不出的舒服。
我原来总觉得,老东西到现在要么进玻璃柜子,要么变了味,变成给游客看的表演。这次去过才知道,青海花儿根本不是那样。它还活在人的嘴里,活在六月六的峡风里,活在西宁奶茶店的灯光下,它会变,会跟着人的日子走,就像黄河水一直流,从来不会停。
只要风还刮着黄河的浪,调子就不会断。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以六月六青海循化松巴峡花儿会为切入点,通过记录韩氏祖孙两代和青海花儿的故事,展现青海花儿在乡野与城市之间的鲜活传承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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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六月六,松巴峡口的青海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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