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逛佛山南风古灶,走到半道突然泼下暴雨,帆布鞋底顷刻浸得透湿。看见巷口一扇半掩的木门,挂着洗得发白的布帘,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荣记陶坊。想也没想就钻进去躲雨。一进门就是陶土混着松木柴烟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痒,却莫名踏实。墙根堆着半干的陶坯,靠窗的木台摆着个未完工的钟馗,红脸虬须,指尖扣着剑柄,指甲缝里还留着陶泥的印子。我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胎,粗粝,带着窑房晒了一下午的太阳温度,比我摸过的所有官窑瓷器都实在。
躲雨撞见的半开作坊门
老板叫阿荣,三十四岁,灰布工装的膝盖磨出了洞,指甲缝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陶土印,是石湾做公仔的第四代。他爷爷五十年代进过石湾美术陶瓷厂,父亲那辈还做过出口的公仔花瓶,到他这一辈,就守着这个不到二十平方的小作坊,躲在主街背后,游客一般找不到。
阿荣搬了个矮凳给我擦鞋,自己靠在门框上看雨,说这条巷原来八家做公仔的,现在剩三家了。大部分搬去南庄的产业园,租金便宜窑又大,做活快。他舍不得走,开门就能闻到南风古灶飘来的柴烟味,下雨天能听瓦檐滴水敲陶缸,叮叮咚咚的,做活的时候心静。

混着稻壳灰的胎骨
石湾公仔最不一样的地方,从来不是造型,是胎。本地做公仔的泥,都取自近郊红岭和禾仓岗,红泥要晒三个月,白泥要过三遍筛,还要混上当年收的早稻稻壳灰——这么做,烧出来的胎不裂,还透气,拿在手里压手,不飘。
我站在阿荣揉泥的台子边看他揉泥,他不用机器,就是脚踩着木板,双手推着泥团翻卷,一下一下,把泥里的气泡全挤出来。三十斤的泥,揉完要半个钟头,汗顺着脖子往领子里钻,滴进泥里也不管。阿荣说,老辈人讲揉泥要“脚稳手匀,出泥无泡”,揉不好泥,烧出来的公仔就没有神,给再多钱也不能出手。
再说釉。石湾公仔的釉,全靠窑变,入窑是一个色,出窑就是千万种样。阿荣摆了一排石榴红釉试片给我看,最深的红像陈年朱砂,沉得发黑,最浅的红像刚摘的石榴皮,带着点透亮的橘色。他说同样的配方,封窑的时候多留一指宽的缝,温度变了,颜色就差十万八千里。所以从来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佛山石湾公仔,这才是它金贵的地方。去年他烧砸了一窑观音,有一尊釉水顺着衣摆流下来,晕开一片浅云,本来要砸了回炉,结果被广州来的收藏家掏了三倍价钱买走,说这就是窑变给的惊喜,可遇不可求。

玻璃柜里外的两种活法

阿荣的作坊,一半地方摆着半人高的传统公仔,关公、钟馗、观音,刀刻的胡须根根分明,釉色沉得发亮,这些都是给老客户订的,或者给博物馆做藏品,做一个要半个多月,赚的钱刚够覆盖成本。另一半地方,摆着密密麻麻掌心大的小公仔,拇指醒狮、Q版黄飞鸿、歪头笑的福娃,都是阿荣闲了做的,挂在网上卖,几十块钱一个,三个月卖出去两万多。
不过话说回来,巷口七十八的老梁头,见了阿荣就骂,说他做的都是小孩子的玩具,丢了石湾公仔的脸。阿荣也不反驳,就是挠头笑,说“房贷要供,女儿要上兴趣班,总要吃饭对吧?我也喜欢做大件,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胡须,摸着都有劲儿,但是总不能饿着肚子讲情怀吧”。他作坊最里面的角落,堆着四个半完工的大关公,胎揉好了,脸刻了一半,落了薄薄一层灰。阿荣说有空就刻两刀,不急,卖不卖得出去也不急,就是做给自己的。
现在南风古灶的街区里,一半是像阿荣这样的年轻人,做公仔挂饰,做奶茶杯套印花,开直播教人捏陶,把石湾公仔做成了年轻人喜欢的样子;一半是守了一辈子的老匠人,闷头做大件,刻一刀摸三分钟,就是不肯改老规矩。谁也说服不了谁,可谁都好好活着,窑火从来没灭过。
我走的时候雨停了,青石板路冒着白汽,阿荣塞给我那个捏歪了鼻子的小钟馗,说烧得挺好,就是鼻子歪了一毫米,卖不出去,你拿回去摆书桌,镇一镇敲键盘的烦躁。我现在就把它放在电脑边上,敲字累了就摸一摸它的歪鼻子,粗陶的涩混着釉的润,还能摸到当年阿荣揉泥时指节压出来的浅印,摸得到一千度窑火烤过的温度。
它不是玻璃柜里标着“非遗”标签的死文物,它是石湾的泥,石湾的火,养出来的活物。歪着鼻子,安安静静蹲在那,什么话都不用说。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佛山石湾公仔当代传承中,年轻匠人在传统大件制作与创新小商品开发之间的真实拉扯,从具体小作坊的日常切入,呈现手艺在当下的鲜活生存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