塬上人家的面,揉进去多少岁日月
说实话,我原来只在网上见过陕西花馍的图,总觉得就是个摆看的玩意儿,中看不中吃。蹲在刘桂兰的灶屋门口看了半天,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关中塬上种小麦,从前粮食金贵,只有婚丧嫁娶、逢年过节才舍得拿最好的麦子磨面,做了花馍当礼,当供。刘桂兰的手艺是婆婆传的,她婆婆当年是觅子村有名的花馍巧妇,六十年代生产队办社火,全大队的花馍都找她做。那时候队里给的面有限,刘桂兰刚嫁过去,跟着婆婆打下手,偷偷揉了一小块剩面准备自己吃,婆婆没说她,还把本来要给队长家娃留的半块红糖抠给她,让她包进小馍里。
“那时候红糖金贵哦,”刘桂兰擦了擦手,指腹蹭过案板上的面粉,“我就记住了,做花馍的心要正,给人的东西,要拿最好的料。”

捏花的手指,要摸得清风的形状
做花馍最要紧的不是雕花的手艺,是揉面。刘桂兰用的还是几十年传下来的老酵头,从来不用市售的干酵母。头天晚上发面,发出来的面带一股自然的酒香,揉的时候要加干面粉,一遍一遍蹭,揉到面光盆光手光,整整三个钟头,少一刻都不行。面硬得像刚从塬上挖出来的黄土块,揉开了才会细,蒸出来不塌形,放半个月都不霉。
上色不用那些粉叽叽的人工色素,红是红曲米碾的粉,黄是干姜黄磨的面,绿是嫩菠菜挤的汁,调出来的颜色柔得很,染在面上不扎眼,像塬上春天开的野刺玫。捏老虎馍更讲究,老虎的耳朵要分三捏:第一捏出轮廓,第二捏压出耳窝的折痕,第三捏蘸一点清水,把两个乌黑的生黑豆按进去当眼睛。我伸手试了试,刚捏到一半,面就软塌了,刘桂兰笑着把我的手推开:“你那劲使得不对,要匀,不能急,就像给娃梳头发一样。”
娃满月送的十二石榴馍,十二个小馍每个都要捏出石榴籽的裂纹,对应十二个月,多一个少一个都不行,老规矩说保着娃四季平安。我站在旁边看,她的手粗得很,关节上全是揉面磨出来的厚茧,捏出来的小花瓣却薄得透光,真不敢相信。

现在的花馍,装进了快递盒

放在十年前,刘桂兰做花馍只给本村的邻里亲戚,从来不说收钱。哪家有事喊一声,她放下自己的活就过去,主家给十个八个鸡蛋,或者一把自家种的青菜,她就很高兴。这两年孙女儿在外头读大学,给她拍了几条做花馍的短视频发网上,慢慢就有人找过来订馍,大多是在外头打工、上学的陕西人,要过年了,订个花馍寄到南方、寄到北京,说就想吃一口老家的味道。
刘桂兰也纠结。做一个两斤重的老虎馍,从发面到蒸好装箱,整整一天工夫,卖八十块钱一个,除去面粉红枣包装,赚不了二十块,快递运输还容易碎。去年过年她接了二十五个单,有三个馍到地方碎了一半,她二话没说,又给人寄了新的,那一回亏了一百二十块,她坐在灶屋门口叹气,说再也不接网上的单了。结果过了半个月,那个买家给她发了一张照片,碎了的老虎馍,人家拼起来放在蒸锅里蒸了,一家人围着桌子吃,说咬一口就是小时候奶奶做的味儿,刘桂兰看着照片,转脸又接了新的订单。
不过话说回来,村里年轻媳妇跟着她学的不少,能坐得住揉三个钟头面的,真没几个。有人改了方子,用酵母发面,做卡通形状的花馍卖给城里娃,卖得还挺好,刘桂兰也不反对,坐在旁边看着笑,说“只要有人记得花馍,就是好事,捏成啥样都行”。
我走的时候,刘桂兰给我塞了一个小枣花馍,刚蒸好的,热乎的,我揣在怀里,暖了一路。回来放在书架上,没舍得吃,放了大半年,现在干得硬邦邦的,像一块从塬上带回来的黄土坯,可是凑过去闻,还是能闻见小麦的香,混着一点红枣的甜。我有时候抬头看它,就想起塬上那个下雪的下午,灶屋的蒸汽扑在玻璃上,蒙了一层雾,刘桂兰粗粗的手指捏着白面,一下一下,很慢,却很稳。原来哪有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理,就是这么一块面,一双手,有人要,就接着捏下去。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陕西关中富平农家花馍传承人在当代城乡流动中的日常选择,从揉面捏花的具体手艺细节切入,展现传统陕西花馍与普通人乡愁的情感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