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梁碛口,住了五代人的山西窑洞

去年十月跟朋友沿黄河走,到吕梁碛口,找不到合意的住地,顺着坡往上晃,撞见程老汉蹲在崖根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一口晋西口音问我们要不要住,说我窑空着半间,不收钱,给我带两盒便宜烟就行。我们跟着爬了百十来步黄土坡,一脚黄尘,风刮得脸生疼,掀开门帘那一下,热气裹着酱香味扑过来。我当时愣了,外头还穿外套,进去没五分钟,我就把毛衣脱了。

靠崖打出来的家

程老汉今年七十八,这孔窑是他爷爷打的。光绪末年,爷爷从河南逃荒过来,这边黄河岸的崖都是结实的立黄土,买不起宅基地,就找窑匠打窑。

说实话,原来我以为窑洞就是随便挖个坑凑活住,哪知道讲究多了去。打窑先看崖,必须找朝南的,背风,太阳从早晒到晚,绝不能找朝北的,冬天西北风往里头灌,能冻得人整宿睡不着。挖的时候先修窑脸,再慢慢往里头掏进深,顶一定要修成圆弧,黄土的压力能匀开,不用一根木头撑,住百八十年都不塌。

程老汉说,爷爷那时候打这孔窑,攒了半年干粮,叫上邻村三个窑匠,干了整一个月才成。进深九米,宽四米二,顶最高处三米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就是我脚踩的这块地方。

山西吕梁碛口靠崖式山西窑洞群
山西吕梁碛口靠崖式山西窑洞群

打完窑,用黄河边捡的河卵石把窑脸砌齐,开个方窗,安一扇柳木门,就是一家人的窝了,生儿育女,一晃就过了五代。

土给的温度,学不来

我进去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摸窑壁。凉丝丝的,不是空调那种硬邦邦的凉,是带着土气的软凉。那天外头三十七度,窑里头摆的温度计指着二十二度,整整齐齐,半分不差。

程老汉吧嗒抽着烟笑,说这就是黄土的好处,冬暖夏凉,你城里钢筋水泥的房子,哪有这本事?冬天这边零下十几度,晚上烧半捆玉米秆暖炕,热乎劲儿能存三天,不用反复烧。

窑洞的炕就在窗台下,占了小半间窑,跟窑壁连在一起,全是黄土坯砌的,摸上去永远是润的,不会像城里的墙,干得掉灰。窗户是细柳木拼的冰裂纹花格,到现在还糊着麻纸,程老汉每年正月都要重新糊一次,三张麻纸刷米浆,糊得平平整整,风刮不进来,太阳却能透进来,黄黄软软的一片,落在炕头那只黑釉酱菜缸上。缸沿磨出了包浆,程奶奶腌的萝卜条就在里头,咸香透出来,混着窑洞里淡淡的土腥气,闻着就踏实。

山西窑洞传统土炕酱菜缸场景
山西窑洞传统土炕酱菜缸场景

我那天晚上躺在炕上,听不到车声,只有风刮过崖顶酸枣枝的沙沙声,安安稳稳睡了九个钟头。我那阵子被项目逼得失眠快半个月,在这窑洞里,居然一觉睡到天亮,醒了浑身骨头都松快,你说怪不怪?程老汉说,这黄土是活的,会呼吸,人住在这里,跟土一块儿喘气,当然舒服。

留下的人,留下的窑

留下的人,留下的窑
留下的人,留下的窑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村里的年轻人都走了。程老汉的儿子在太原买了房,接他去住,住了半个月就闹着要回来,说城里的房子闷得慌,十五楼踩上去全是硬邦邦的水泥,脚底板发疼,闷得天天头晕血压高。回来一进窑洞,喝了一碗小米粥,转天头就不晕了。

这几年碛口搞旅游,好多人家把老窑洞改成了民宿,贴瓷砖装空调,住一晚收好几百,赚了不少钱。有人劝程老汉也改,说你这窑位置好,抬头就能看见黄河弯,生意肯定好。程老汉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改那干啥?好好的土窑,贴一层冷冰冰的瓷砖,那不糟蹋了?我住了一辈子,就爱这土味儿,改了,就不是我程家的窑了。

也有少数年轻人回来,不肯改得面目全非,只把漏雨的窑顶补一补,把松动的窗棂换两根新柳木,保留原来的土壁土炕,开个小小的茶舍,反倒吸引了好多不爱闹的游客,说比那些装得花里胡哨的民宿舒服多了。

走的时候,程老汉给我装了半袋黄河滩的红枣,说这枣放在窑洞的土窖里存了大半年,不会坏,甜得能拉出蜜丝。我拎着枣走下黄土坡,回头看,那孔窑洞就安安静静嵌在黄土崖里,跟崖长在了一块儿,太阳晒着窑脸,亮堂堂的。

现在我每次打开装枣的罐子,还能闻到一点淡淡的黄土腥气,那就是窑洞的味道啊。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山西吕梁碛口普通农户家传承五代的靠崖山西窑洞,记录其建造细节与当代生活中的真实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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