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湖红嘴鸥与喂食手,谁先赴这场约

六点五十的昆明,天刚擦亮。我踩着落叶溜进翠湖公园的西门,连看门的阿姨都缩在岗亭里打哈欠。

雾还没散。湖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只看得到远处柳树的影子晃来晃去,听见红嘴鸥的叫声,一片一片,砸在水面上碎开。

说实话,出发前我刷了几十篇攻略,全是穿大衣摆拍的内容,我本来以为就是个凑热度的网红点,没抱多大期待。直到我沿着堤岸走,看见雾里站着个穿藏青色旧棉袄的老头,伸着胳膊,一动也不动。

雾里伸出来的糙手

我凑过去才看见,他手心摊着细碎的白馒头粒,三四只红嘴鸥停在他手腕和手背上,歪着脑袋啄食。他的手很黑,布满了老茧,指关节变形,是年轻时候干重活留下的印子。

昆明翠湖冬日红嘴鸥停在老人糙手心
昆明翠湖冬日红嘴鸥停在老人糙手心

我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他没动,我也没动。直到鸥都飞出去抢食,他才侧头冲我笑,递过来半袋撕好的馒头:“要不要试试?自己蒸的,比门口卖的破粮香。”

我接过来,指尖碰着他的袋子,沾了点面粉香。聊天才知道,他叫张正明,今年七十六,家就在翠湖边上的老小区,走过来十分钟。退休十五年,每年红嘴鸥来的日子,他天天都来,带两斤面粉蒸的馒头,从来间断。

他说最早的时候,翠湖还没围栏杆,附近的小孩都在湖里游泳,八十年代第一群红嘴鸥飞来,大家都没见过,蹲在岸边看,没人敢喂。后来慢慢的,几个退休老人攒了干粮,每天来扔,一来二去,这些鸟就记住了路,年年都来。

翠湖不要门票七点前进园不用挤人头,坐地铁四号线到翠湖站出来走五百米就到,不用打车绕路——这些都是张叔告诉我的,比攻略靠谱多了。

红嘴鸥认的不是景,是人手

张叔说,这些鸟精得很,谁天天来喂它们,它们都记得。他伸手指给我看,飞在最前面那只,胸口有撮黑羽毛,三年了,每年都第一个落他手上。“去年它晚来了十天,我天天站这儿等,以为它路上出事了,结果那天早上它一来,直接扑我手上,叫得特别响,像跟我报平安。”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只红嘴鸥真的飞过来,绕着我们转了一圈,落在离张叔脚边不远的地方,歪头看他。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门口卖的鸥粮,十块钱一大袋,大多是劣质的谷物碎屑,有的还加了添加剂,鸟吃了不好。张叔说他每年冬天光买面粉蒸馒头,也要花小几百,退休金够花,就当养了一群远方的孩子。

提到翠湖红嘴鸥与喂食手,很多人只拍张照发朋友圈就走,谁会停下来跟老头聊一早上呢?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我也是来打卡的。

他蹲下来,从石桌的布袋子里又掏出一块馒头,一点点撕成碎粒,动作慢,但是稳。阳光慢慢把雾吹散了,金闪闪的落在湖面上,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也落在那些飞过来飞过去的红嘴鸥翅膀上。

昆明翠湖岸边放馒头块的青灰石桌
昆明翠湖岸边放馒头块的青灰石桌

有年轻小姑娘过来问,大爷能不能跟您合张影?张叔笑着摆手,说不拍不拍,我就是来喂鸟的,有什么好拍的。小姑娘讪讪地走了,我忍不住笑。

摊开手心就懂的约定

摊开手心就懂的约定
摊开手心就懂的约定

张叔把撕好的馒头堆放在我手心,让我把胳膊伸直,摊开,别抖。“别怕,它们比你会挑地方,不会啄错的。”

我照着做,胳膊举了两分钟,酸得快抖了,刚想放下来,一阵小风扫过手腕,然后就是温热的小爪子抓住我的手心,软乎乎的尖嘴蹭过我的掌心,啄走了一粒馒头。

我浑身麻了一下,连呼吸都不敢太重。那触感太鲜活了,带着几千公里风尘仆仆的凉意,就这么落在你张开的手心里。

我之前爬过冷雪山,看过蓝大海,见过好多别人口中叫好的风景,可从来没有哪个风景,主动落在你手心上,跟你要一口吃的。

每年11月到次年3月,是红嘴鸥待在翠湖的日子,这群从北方飞来的鸟,跨越几千公里,就为了这里冬天不结冰的湖,和那一双双带着馒头香的手。说实话,我之前从来没想过,人和鸟的缘分,能牵十几年。

张叔说,他年纪越来越大,爬堤岸都喘,说不定哪年就来不了了。可他说,就算他不来,还有其他老头老太,还有附近的住户,这些愿意摊开手的人不会断,红嘴鸥就一定会来。

临走的时候我买了瓶矿泉水,放在张叔的石桌上,他要给我钱,我没要,就当付了刚才那半块馒头的钱。我回头走的时候,又看见那只胸口带黑羽毛的红嘴鸥,落在张叔的手心上,安安静静啄馒头。

你说,我们总说我们来翠湖看红嘴鸥,那么多游人千里迢迢赶来打卡,会不会其实,是红嘴鸥每年跨越山河,赶来赴这些喂食手的约?谁先等的谁,还真说不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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