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根下的楚河汉界
凑过去才看见，青石板上刻了棋盘，四个老头围坐着，棋子摆在界河两边。我找了块半塌的城砖坐下，掏出半瓶冰矿泉水灌了一口。 说实话，我见过太多公园下棋的，棋子不是塑料就是陶瓷，敲得棋盘咚咚响，吵得慌。这里不一样。每落一颗子，都是轻闷一声，飘着淡得刚好的香。我盯了十分钟，才看清棋子的木纹，浅黄带红，是樟木。
樟木落子的轻响
老周说，这樟木棋子，是街尾老木匠王师傅做的，做了快二十年了。以前绳金塔周围老樟树多，修街区的时候砍了不少，王师傅留了几棵老樟的料，不卖去家具厂，就做棋子。 “伢俚你莫看这棋子不起眼，南昌潮，放十年都不长霉。”老周叼着烟，烟纸泛黄，“你听这声，换别的料子出不来。”我又听了一盘。对卒，跳马，出车，落子一声接一声。樟木声。不是那种脆得扎耳朵的响，也不是塑料那种闷得堵心的声，是像敲了一下老樟木箱的盖，余响慢，还带着香往肺里钻。
我那天刚好赶在下午三点，太阳斜过来，把老头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棋盘上，刚好挡了“将”的位置。有人输了，就掏出来一把炒花生，分给周围蹲着看的人，花生五块钱一斤，是自家门前种的，咸香刚好。 不过话说回来，我来之前真没听过绳金塔下棋与樟木声这说法，刷攻略全是打卡照、网红小吃，谁会注意墙根下棋的老头和手里的樟木棋子？
街尾摊子上的半篮樟香
走到头才看见那个小摊子，搭了个蓝布棚，王师傅不在，只有他孙女坐在那儿玩手机，摊子上摆着三副做好的樟木棋，旁边放着半篮碎樟木块，五块钱一小袋，买回去放衣柜防虫。 斜对面有个开了三十年的汤店，八块钱一碗的清汤，十块钱一盅肉饼汤，我要了一碗，喝下去胃里暖乎乎的，出汗的毛孔都张开了。老板端汤的时候说，王师傅每天早上都来这儿喝一碗，喝完才回去做棋子。 我挑了一副最小的樟木棋，付了八十块钱，小姑娘用牛皮纸包起来，塞了一小袋碎樟木进去，说阿公交代的，买棋都送。
拎着纸袋子往回走，路过绳金塔的正门，好多人在那儿拍打卡照，举着奶茶摆姿势，闪光灯亮个不停。我把纸袋子抱在怀里，能听见棋子轻轻撞的声音，樟香顺着纸缝飘出来，盖过了旁边烤肠的油烟味。 我后来把那副棋放在书房的窗台上，每次下棋落子，还是能听见那天在绳金塔听见的声音。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响，就是普通人日子里的一声轻咚，带着樟香，带着风，带着老周挠头的笑，阿婆剥豆子的手。 很多人出来玩，总想着要找最出名的景点，拍最好看的照片，回去刷朋友圈攒赞。可我偏喜欢这种，绕了路，躲了太阳，撞进来的遇见。
你说，我们走过那么多地方，到底要找的是什么呢？是攻略上标红的打卡点，还是那一声只有你自己听见的，樟木落子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