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周城,蓝布上的扎染结

去年深秋绕着苍山脚找院子住,误打误撞钻进了大理周城的段家巷。巷口的大青树落了一地碎叶子,我踩着叶子走,老远就闻见一股发酵的草腥气混着晒热的布香,顺着味就找着了染坊。门口晒架上挂满刚染好的蓝布,风一吹,整面墙都晃着深浅不一的蓝,晃得我眼睛都发蓝。段玉莲阿婆正坐在小竹凳上拆扎结,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靛蓝,抬头递了个竹筐给我,说,姑娘没事过来帮我拆,拆完送你一块方巾。

周城的蓝,从来不是一种蓝

周城的扎染是白族人传了上千年的手艺,早先哪家嫁女儿,陪嫁里没有二三十匹扎染布,是要被婆家人笑话的。做被面,做帐子,做给小孩的襁褓,蓝布吸汗不闷,还防蚊虫,山里人家离不了。 说实话,我原来只在文创店里见过印着扎染纹的工业货,哪见过正儿八经的老手艺。阿婆说,她公公那辈,文革的时候破四旧,村里大半染缸都被抬去砸了,公公偷偷把养了三年的一缸靛蓝泥挖出来,裹着麻布埋在村后那棵三百年的核桃树底下,连家里人都只敢瞒着说埋了点红薯。就这么埋了十年,八十年代初政策松了,挖出来的时候,泥还发着润润的蓝气,居然还能用。
大理周城古核桃树下传统扎染染缸
大理周城古核桃树下传统扎染染缸
就靠那一缸泥,村里的染坊才慢慢又开了起来。阿婆说,那时候整个村的姑娘媳妇都来学扎花,天不亮就坐在染坊门口扎,手指头都扎出洞来,也没人喊累。谁能想到几十年后,年轻人都不爱用老蓝布做被面了呢。

扎一个结,要攥三分劲

很多人说扎染不就是绑住了染色嘛,机器也能做。阿婆听见这话就要撇嘴。手工扎的结,劲是活的,每一个结松紧都不一样,染出来的晕纹就是活的。阿婆捏着我的手教我扎山茶的花心,说,这里要攥三分劲,不能太紧,太紧染不进去,蓝就死了,也不能太松,松了整个花都散了,三分劲,刚好留一点缝隙给蓝水钻进去,出来才是带露水的山茶。 我扎了三个,全歪了,手指头酸得攥不住针。阿婆笑着把我扎的扔在一边,拿起自己扎的给我看,针脚藏在结里,看不出来痕迹,拆开来就是整整齐齐的十八瓣山茶花,每瓣边缘都晕着浅蓝的边,像刚从苍山上摘下来带雾的。
白族老人手工扎染扎结过程特写
白族老人手工扎染扎结过程特写
原来最吃功夫的从来不是染色,是扎。天然靛蓝染色要反复浸七八次,每浸一次挂起来透十分钟风,颜色才会一层一层沉进布里。染出来的蓝,阴天是柔的灰蓝,晴天是亮的石青,洗十次也不会掉成死白,越洗越软,越洗蓝越润。工业染料一次就染成,蓝得均匀,也蓝得死板,摸上去硬邦邦的,哪有这股活气。

松不开的结,也变了新模样

松不开的结,也变了新模样
松不开的结,也变了新模样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哪里还有那么多人愿意坐半天扎一块被面?阿婆的孙女儿阿妹,去年从昆明辞了设计的工作回村,开了个小工作室,专门做年轻人喜欢的扎染。我去她店里看,墙上挂着扎染的汉服裙,柜台上摆着扎染的帆布袋、笔记本封皮,还有给奶茶店做的扎染杯套。 阿妹也有她的纠结。很多来体验的游客,坐十分钟就嫌累,要快出片,不少染坊就干脆用提前扎好的布让游客染,或者干脆用工业染料,两个小时就能拿走,卖得还便宜。阿婆每次看见都要骂,说丢了周城扎染的根,阿妹也委屈,天然靛蓝的成本是工业染料的三倍,手工扎一个帆布袋要一个小时,卖一百块游客还嫌贵,卖两百块根本没人要。上次接了一个茶品牌的一百张扎染茶席订单,要求全手工全天然靛蓝,阿婆带着三个村里的老人扎了半个月,最后算下来,连人工费都赚不回来,可阿妹说不能推,人家就是冲着手作的名头来的,推了,以后就没人认我们周城的手工扎染了。 我在那待了三天,帮着拆了小半筐扎结,每天看着阿婆坐在染缸边抽烟,看着阿妹给游客讲怎么扎线,阳光落在蓝布上,晃得人心里软软的。原来也不是一定要回到过去,非要用老蓝布做被面才叫传承。那些松松紧不一样的结,只要还是人亲手扎的,那一缸靛蓝还是蓝草沤出来的,这份活气就不会断。 临走的时候阿婆送了我那块她自己扎的山茶方巾,我现在挂在书桌边上。每次下雨,空气潮,布吸了潮气,蓝就发柔,泛着一层雾蒙蒙的浅灰,出太阳晒半天,蓝又亮起来,透出点石青的劲。我每天抬头看一眼,就想起巷口大青树的风,想起阿婆指甲缝里的蓝。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云南大理周城白族手工扎染在当代的真实生存状态,从传承人祖孙两代的磨合与坚守切入,展现手工扎染独有的活态特质与转型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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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大理周城,蓝布上的扎染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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