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厂中秋开窑的景德镇青花瓷

前年中秋我住景德镇老厂,朋友说带我去看开窑,我本来懒得出门,架不住说刚烧的青花,去凑个热闹。走了十五分钟的泥巴路,鞋上沾了半寸厚的陶土,才摸到闵家窑的木门。烟味混着陶土味,混着松木烧过的焦香,一下子扑到脸上。门里亮着昏黄的灯泡,架子上摆着刚码好的胎,老板老闵大名闵成军,今年五十六,祖上三代都在景德镇烧青花,光着膀子正擦手上的釉料。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青花不是印出来的蓝,是画在胎上,烧进釉里的活气。

胎土上那道元代的转弯

胎土上那道元代的转弯
胎土上那道元代的转弯
老闵给我递了根烟,坐下来聊,不说书上那些大道理,只说青花的根,就在元代那一口窑。原来景德镇之前烧青白瓷,白是白,淡是淡,没人想着画蓝。后来元代开了浮梁瓷局,波斯的苏麻离青料顺着海路运过来,有人试着把钴料磨得细如粉尘,画在晾干的胎上,罩一层清亮的透明釉,一烧出来,蓝得像昌江上刚放晴的天,胎上带着星星点点的铁锈斑,一下子就把全世界的买家都勾走了。 很多人把苏麻离青吹得神乎其神,老闵呸了一口,说哪有什么天降神料,就是当年运输条件差,原矿里面带了点铁矿杂质,烧出来自然出斑,反倒成了独一份的味道。现在配方师也能调出一模一样发色的料,就是没人愿意花那个三天三夜的功夫磨料了。说着他指给我看架子上一个小茶盏,盏心画了一朵小菊花,蓝痕边上晕着一点浅灰的斑,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那是老料烧出来独有的痕迹。我凑过去闻,胎土缝里还能闻到松窑烧过的烟味。

一笔下去三分抖

做青花,最吃功夫的就是画坯,老闵十三岁跟着爷爷学画,一画就是四十二年。他说画青花跟纸上画画不一样,干胎吸料快,一笔落下去,半秒就吃进去,改不了,错一点整个坯就废了。
景德镇老厂匠人手工绘制青花瓷坯
景德镇老厂匠人手工绘制青花瓷坯
料里面的含水要准,三成含水是他一辈子定死的规矩,多一分,料就顺着胎纹流成模糊的糊,少一分,画到一半料就干在笔尖,痕线发枯发僵。我站边上看他画一片竹叶,起笔的时候手腕沉下去,笔尖在胎上顿半秒,然后慢慢提起来,收笔的时候带个细碎的小尖,一笔就是一片,连起来就是一整丛竹,蓝的浓淡刚刚好,一点不飘。 他说刚学那会,每天握笔八个钟头,半个月下来,手腕肿得像发面馒头,连筷子都握不住,爷爷就把他的手绑在桐木板上,继续练。“手上没有一斤沉力,压不住这青花的蓝。”老闵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按在陶胎上,指节都泛着白。现在大半窑口都用贴花,机器转一圈印上去,一分钟出十个,一模一样整齐得很,哪有这一笔一顿的活气?

八百块卖不动的茶叶罐

老闵的儿子小闵在窑口另一边玩直播,镜头对着满架子的青花小吊坠,九十九块三个,哗哗出单。老闵自己蹲在角落的旧工作台,烧那种巴掌大茶叶罐,全手工拉坯,全手工画青,每个卖八百,一个月也卖不出三五个。 说实话,我看着都替他急,八百块,网上机器做的描金青花罐比这个看着光鲜十倍,谁买这个糙乎乎的手工货?老闵挠挠头笑,说我知道现在年轻人喜欢干净鲜亮的蓝,我不拦着我儿子赚奶粉钱,我自己烧这个,就是给闵家留个根。我爷爷当年给民国的茶商做茶叶罐,就是这个尺寸,这个画法,我要是不烧了,以后没人知道原来景德镇青花瓷是这个味道。 上个月有个头发全白的老头从台湾过来,辗转找了三天才摸到老厂这个小窑口,一眼就看上了架子上的茶叶罐,一次买走五个,抱着罐子跟老闵握手,手都抖,说找了十年,终于找到带烟火气的青花了。老头说他爷爷当年就是景德镇做瓷的,一九四九年走的时候带了一个青花罐,半路碎了,这么多年一直想找个一模一样的,终于摸到了。老闵说,那五个罐子他一分钱没多要,就按原价收的钱,够付一窑的松柴钱就行。
景德镇青花瓷开窑后刚出窑的满窑瓷器
景德镇青花瓷开窑后刚出窑的满窑瓷器
那天开窑结束,我摸了一个刚出窑的茶叶罐,烫得我一缩手,老闵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说刚出窑的都这样,带着窑里的火,要放三天才能散透。那罐上的蓝,不是化工料那种扎眼的鲜亮,是沉下去的,像把几百年的窑火都焖进了釉里,对着光看,青花的纹路里透着一层润,像活的一样。 我临走的时候,老闵送了我那只带小菊花的茶盏,现在我摆在茶桌上,每次倒热茶,水面晃啊晃,就映出那朵沉在釉里的蓝花,我就想起老厂的泥巴路,想起窑口飘出来的松烟味,想起老闵沾着青花料的、皱巴巴的手。它不是玻璃罩里供着的东西,它就是一个匠人每天坐八个钟头,一笔一笔磨出来的温度。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从一次景德镇老厂的开窑经历切入,聚焦传统手工匠人坚守手绘景德镇青花瓷技艺的当代生存日常,呈现手艺的细节与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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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老厂中秋开窑的景德镇青花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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