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樾村口,徽州祠堂的青瓦落雨

去年三月去歙县,走到棠樾牌坊群的时候突然变天。雨说来就来。我没带伞,抱着包往最近的屋檐下躲,抬头才看见,这就是鲍氏支祠的正门。青石门框磨得发亮,门没锁,虚掩着,推的时候吱呀一声,一股混合着樟木、霉点和陈年香灰的气扑过来,一下子就把外头的雨腥气隔在了外面。

青石门墩上的三代刻痕

青石门墩上的三代刻痕
青石门墩上的三代刻痕

这祠堂最早起基是明嘉靖年间,鲍家做盐业发了财,合族攒钱修的总祠。咸丰年间太平天国过境,一把火烧得只剩台基。光绪初年,鲍家出了个叫鲍启运的商人,在外头赚了钱,回村牵头重修。找的是歙县漳潭的老石匠吴大苟,给正门的两个门墩刻抱鼓云纹。那时候吴大苟五十岁,眼睛不花,刻刀落下去,刀刀都见劲,云纹翻卷的地方,能放住一粒米不往下滑。

后来文革破四旧,红卫兵扛着锤子来砸门墩。刚好吴大苟的孙子吴小苟是当时大队的治保主任,他连夜扛着凿子,把门墩上露出来的云纹都凿平,改刻了标语,总算把整座门墩保了下来。八十年代村里要重修祠堂,吴小苟已经瞎了眼睛,叫自己二十出头的儿子吴根生,按着他摸出来的旧轮廓,把云纹重新刻回去。

我蹲下来伸手摸,还能摸得见旧刻痕底下的那层凹痕——半分深浅,是三代人给祠堂留的印记。

享堂天井里的一寸春分光

都说徽州祠堂的天井是藏风聚气,可棠樾这鲍氏支祠的天井,藏着一个几百年的暗记。管祠堂的鲍树民大爷跟我说,每年春分下午两点十分,太阳刚好从天井檐口落下来,光不偏不倚,刚好落在正厅最中间的始祖牌位上,宽正好一尺二寸。当地人把这事叫晒祖,春分开祠头一件事,就是让祖宗晒半个时辰春阳,再摆供上香。

徽州棠樾鲍氏支祠天井春分光影
徽州棠樾鲍氏支祠天井春分光影

我原来只当是老辈人编的故事,那天大爷搬了梯子靠在牌位边,拿软尺给我量,从檐口到牌位“鲍公”那个字,刚好八丈一寸,差半寸都不对。那天虽然不是春分,可太阳刚钻出云头的时候,真的有一道光斜斜落下来,刚好擦过我肩膀,落在牌位的金边儿上,亮得晃眼睛。

说实话,我那时候站在天井里,风把梁上的旧蛛网吹得晃悠悠,檐角的滴水吧嗒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鸡皮疙瘩一下子起来了。几百年前那个拿准星量太阳的老木匠,他怎么就能算得这么准?准到几百年过去,山改了路变了,那束光还准时来报到。

锁在侧殿的红纸新名

我原先总觉得,现在的徽州祠堂,都是摆出来给游客看的景点,门开着,也只是当拍照背景。不过话说回来,棠樾的祠堂,真不是死的古董。鲍树民大爷今年七十三,钥匙从五十岁起就挂在他腰带上,走哪带哪。

他说十年前他还天天发愁,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清明都不回来,以后谁来续家谱,谁来开祠晒祖?原先的家谱是樟木匣装的线装本,翻多了纸都脆了,一碰就掉渣。八十年代续过一次,之后就断了几十年。

徽州棠樾祠堂侧殿手写红纸家谱
徽州棠樾祠堂侧殿手写红纸家谱

没想到这几年反倒活过来了。清明一到,村口停的全是外地牌照的车,上海杭州的,广州北京的,都是鲍家的后人回来扫墓。大爷想了个新办法,不刻木活字不印线装本了,在侧殿的山墙上钉了块整木板,每年族里新生的小孩,不管男孩女孩,都拿朱砂红宣纸写名字,记上出生时日,按辈分排好贴上去。现在那面墙,已经贴了小半块,最新的一张,是去年冬天生的小姑娘,名字写得端端正正,红纸还亮得晃眼。

前两年有旅游公司来谈,要租侧殿改游客服务中心,卖文创卖奶茶,一年给十万租金。全村开大会投票,全票否决。鲍大爷说,我们祠堂什么都能改,给后人留位置的地方,不能动。上个月还有个在上海做设计的鲍家姑娘,回祠堂办婚礼,红地毯从大门铺到享堂,拜祖宗的时候鞭炮响得梁上灰都掉下来,围观的老人抹了半天眼泪。

我那天躲雨躲了一个多钟头,走的时候雨停了,太阳把青瓦上的积水晒得发亮。鲍大爷塞给我一块祭完祖宗剩下的桂花糕,甜得发腻,还带着点樟木箱的味道。我走出去老远回头看,祠堂的门还是虚掩着,风穿过天井,带出来一点淡得几乎闻不到的香烛味。

它不是博物馆里架起来的文物,也不是墙上印着的文化符号。它的门墩上有三代人的刻痕,天井里等着每年准时到的光,侧殿的墙上还会不断贴上新的红纸。它就在棠樾村口蹲着,等着哪一天,出门的后人回来,一推开门,就能闻见那股熟悉的味道。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徽州棠樾鲍氏支祠作为活的家族空间,在当代乡村依然延续的晒祖习俗与民间续谱方式,呈现传统祠堂真实的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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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棠樾村口,徽州祠堂的青瓦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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