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成了我的外置大脑,而我成了它的嘴替

上周开会,旁边同事突然问我:“上次说的那个数据,是多少来着?”我条件反射地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然后愣住了。我根本不记得自己记过没有,但我的手指比脑子快,已经自动完成了“寻找答案”的整套动作。

最后我没找到。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发现:我遇到任何不确定的问题,第一反应已经不是“想一想”,而是“查一查”。思考这个动作本身,正在从我的技能库里消失。

手机确实成了我的外置大脑。电话号码不记了,因为通讯录会存;路线不记了,因为导航会走;连朋友的生日都不记了,因为日历会提醒。我把所有需要记忆的事外包给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玻璃板,换来的是脑袋里空空荡荡的轻松感——以及一种隐隐的不安。

但这种外包是有代价的。我发现自己的注意力越来越短,短视频看惯了,超过三分钟的视频都想倍速;长文章读不进去了,看到密密麻麻的字就开始滑;甚至跟人聊天,如果对方铺垫太长,我就忍不住想打断——不是不礼貌,是大脑已经习惯了即时反馈,等不了。

更微妙的是表达。我现在写东西,脑子里经常冒出来的不是词,是“这个该怎么搜”。想表达一个观点,先想关键词,然后幻想搜索引擎的结果页面。我好像不再“说出”我想法了,我在“检索”我的想法。换句话说,我成了手机的嘴替——手机负责存,我负责念。

有一回在饭局上,大家聊起小时候看的动画片,说到《小龙人》,突然想不起主题曲怎么唱了。一桌子八零后九零后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在掏手机。最后是百度帮我们回忆起来的:“我头上有犄角,我身后有尾巴……”然后大家哈哈一笑,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但那一瞬间我有点恍惚。我们这代人,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批“集体失忆”的人——我们的童年记忆还在,但提取这些记忆的路径已经不是“回忆”,而是“搜索”。记忆不再是大脑里的回路,成了云端的一个文件。只要服务器不宕机,我们就永远“记得”;但只要断网,我们就是一群什么都不记得的傻瓜。

当然,你可以说这是进化。文字发明的时候,苏格拉底也担心人类会变懒,不再背诵荷马史诗。印刷术普及的时候,也有人哀叹“书那么多,谁还用心记”。现在不过是同样的焦虑,换了张皮。

但我觉得不一样。以前的技术扩展的是人的能力——轮子扩展腿,书本扩展记忆,望远镜扩展眼睛。而手机这件事有点反过来了:它在收缩我的“内部能力”,同时放大我的“外部依赖”。我不是在用它,我是在“通过它活着”。

现在我试着每天关机两小时。不看微信,不刷短视频,不查任何东西。刚开始难受,手总想去摸那个冰凉的屏幕,像戒烟的人想摸烟盒。但熬过前二十分钟之后,一种久违的感觉回来了——脑袋里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虽然慢,虽然模糊,虽然经常跑偏,但那是我自己的,不是检索来的。

那天我走在路上,看见天上有一朵云,形状像只狗。我想了半天,想给它起个名字。没查手机,没问AI,就自己瞎想。最后我叫它“旺财”,因为它看着傻乎乎的。

旺财飘走了。我没拍照,没发朋友圈,没上传云端。它就留在我的脑子里,一个小小的、私人的、不会被算法推荐的记忆。

那两小时里,我好像重新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不只是手机的外设,不只是信息的管道,是一个会发呆、会瞎想、会给云起名字的、笨笨的但活着的家伙。

科技很好,真的很好。但偶尔,得让它歇一歇。不然总有一天,我们拿起手机想问“我是谁”,结果搜索引擎只给了我们一条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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