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小区路由器里的混沌工程

整理储藏间第三层的硬纸箱时，我摸出个封皮磨得起毛的黑笔记本。

是我爸的。

印着2019年南京某运营商的内部培训logo，页边沾着点没擦干净的路由器散热硅脂，夹着张皱巴巴的高铁票，目的地是苏州。那时候他刚当完22年的通信运维，还有半年就退休，裤兜里永远揣着两把十字螺丝刀、一卷绝缘胶带，手机通讯录里存着小区里一半以上人家的宽带账号。

被划掉的27次抢修

以前他的工作说白了就是”救火”。

用户报故障了，扛着梯子爬单元楼外墙查光纤，蹲在机房里对着一堆闪灯的交换机找问题，运气不好的时候，大夏天爬半小时杆，汗把工服浸得能拧出水，楼下围着的住户还在催”能不能快点啊，我家小孩上网课要断了”。

笔记本前半本记的全是抢修记录，我数了数，2018年一整年，他跑了89次故障，其中27次是核心链路被老鼠咬了、备用电源没切过来、流量突增把出口带宽挤爆——这些问题全是等真断网了才被发现，没有一次是提前找出来的。有次梅雨季整栋楼断网，他查了三个小时才发现是机房漏雨打湿了一块光纤模块，那时候整栋楼的人都在业主群骂，他盯着那块湿乎乎的模块，突然觉得这活干得有点憋屈。

2019年夏天他坐两个小时高铁去苏州参加那个内部培训的时候，兜里还揣着前一天晚上刚换的备用螺丝刀，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次培训会不会教点新的快速查故障的技巧，根本没想到讲师开场第一句话就说”我们的目标是主动让系统出故障”。

他当时在笔记本上写了个大大的问号，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吐脸表情。

主动搞破坏？干了这么多年运维，躲故障都来不及，还主动凑上去？

给小区网”故意断电”的下午

培训回来他跟站里的小年轻打了个赌，说要给我们整个家属院的宽带做一次测试。

一开始小年轻都笑他老顽固，说你以前看见链路闪个黄灯都要跑三趟，现在还要主动断网？他梗着脖子说，人家讲师说了，这叫混沌工程，不是瞎搞。

为了这个测试他准备了整整一周。先跟物业打了招呼，挑了个周三下午——年轻人都在公司上班，老人都在楼下乘凉下棋，就算真出点问题，影响也最小。他还特意给广场舞队的阿姨们买了三瓶冰红茶，就怕万一断网太久，阿姨们跳不了舞找他算账。

那天下午三点十分，他蹲在小区的汇聚机柜前面，深吸一口气，伸手把主电源的开关扳了下来。

我那时候刚好下楼买冰棒，就看见他眼睛闭得紧紧的，手指搭在开关上，像个等着拆炸弹的拆弹专家。三秒之后，机柜上的备用电源灯亮了，楼下张奶奶还在跟老姐妹唱越剧，手里的播放器一点没卡，连个停顿都没有。他”嚯”的一下睁开眼，又伸手拔了一根主光纤，盯着监控屏幕看——流量自动切到备用链路了，整个小区的网络延迟只跳了2毫秒，根本没人察觉。

他那天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大大的勾，旁边的字歪歪扭扭：原来不用等老鼠咬线、不用等漏雨泡坏模块，我们自己就能先把藏在角落的窟窿摸清楚。

后来他跟我解释这事儿的时候，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说混沌工程从来不是故意搞破坏让系统崩，是在没人发现问题的时候，主动去戳一戳最脆弱的地方，把那些等真出事才会炸的雷提前拆了。就像你走夜路，提前把路上的坑都填上，总比哪天踩进去摔断腿再去医院强。

断了天线的旧路由器

纸箱最下面压着个旧的白色路由器，一根天线断了半截，塑料壳上还留着我妹小时候贴的佩奇贴纸。

是2019年家里换下来的旧款。当年他做完全小区的测试，回家还不过瘾，要在自己家练手。他故意把路由器的WAN口拔了，看家里的智能音箱会不会自动切到手机热点，结果我妹那时候正跟着音箱学儿歌，突然声音就断了，哇的一声就哭了。他慌慌张张把线插回去，哄了半小时才把人哄好，后来那个路由器搬新家的时候不小心碰断了天线，他也舍不得扔，说这是他第一次把混沌工程用到自己家里的纪念。

现在他退休快三年了，前阵子我跟他聊起现在的运维工作，他说现在的小孩可比他们那时候舒服多了。以前要人扛着梯子跑、蹲在机柜前面手动拔线测试，现在系统每天凌晨大家都睡觉的时候，会自动随机抽几个小区的链路，模拟断网、流量突增、设备宕机的场景，自动测备用链路能不能扛住，有问题就自动派单给就近的运维，根本不用人守着。

“以前修网是补窟窿，等窟窿漏风了才堵，堵得满头大汗还被人骂。”他翻着笔记本上那些打了叉的旧抢修记录，手指蹭过那些磨毛的纸边，”现在倒好，天天主动给系统找窟窿，找着了就提前补上，真遇到事的时候，根本不会有人察觉。”

我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的那张苏州高铁票背面，有他写的一行小字：就像打疫苗，先给系统点小刺激，让它长点抵抗力，总比真躺进ICU了再抢救强。

刚才整理东西的时候，手机弹了条运营商的推送短信，说我家所在的小区网络已完成季度韧性测试，运行状态良好。

我盯着那个断了天线的旧路由器发了会呆。我们平时刷短视频、点外卖、开远程会，总觉得这些顺畅的体验是理所当然的，根本不会想到，每一次点开链接的流畅背后，藏着无数次我们完全察觉不到的”故意使坏”——没人会特意告诉你，你早上刷的那条搞笑视频能顺顺利利加载完，是因为凌晨三点的时候，系统已经偷偷把可能断网的地方都戳了一遍，确认不会卡壳，才敢把内容推到你手机上。

窗外楼下的广场舞音乐响起来了，风把储藏间的门吹得吱呀响。我把那个旧路由器擦干净，放回纸箱里，突然觉得那些藏在网线、交换机、看不见的测试逻辑里的东西，其实从来都离我们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