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低代码小卖部

上周回南京下关的老家属院。

楼道里的梧桐絮飘得满肩膀都是。

外婆蹲在单元门旁边择青菜，看见我就抬抬下巴，说你那破包别蹭我晒的梅干菜。

她的小卖部就在单元门旁边，十几平米的小门面，货架上摆着酱油醋、冰棒、洗衣粉，玻璃台板永远擦得亮堂堂的，底下压的东西比货架上的还杂。

压在玻璃台板下的旧账页

玻璃台板底下压的东西杂得很：我小学三年级得的三好学生奖状，隔壁王奶奶去年绣的歪歪扭扭的福字，半张被太阳晒得字迹发虚的进销存操作指南，最上面压着一叠硬皮账本，纸页边缘都被翻得起了毛，每一笔账后面都跟着个歪歪扭扭的对勾，有时候算错了，就用红笔划个圈，旁边写个小注，比如”2023年7月16号，冰红茶少了一瓶，是楼上小宇放学偷拿的，后来他妈送了两块肥皂抵的”。

之前外婆为了记库存愁了快半年。

硬皮账本算起来太费眼睛，上次我放假回来，看见她戴个300度的老花镜，把铜算盘拨得啪啪响，算到半夜两点，差三块钱对不上账，气得拍桌子，说哪个兔崽子拿了东西没给钱。后来小区里的年轻人给她装了个现成的进销存软件，要填三十多个必填项，连”小卖部卖不卖烟”这种事都要选对下拉框，错一个就保存不了，外婆连账号密码都记不住，输入三次就锁了号，折腾了三天，干脆把软件卸了，那半张打印的操作指南就被晒在玻璃台板下，字都褪成了浅灰色。

巷口张工教的拖拖拽拽

去年夏天的事了。巷口原来厂里信息科的张工，退休了没事就帮街坊修个水管、调个电视，那天来小卖部买低钠盐，看见外婆蹲在地上数矿泉水的库存，数得满头汗，额头上的皱纹里都沾着碎汗珠子。

他蹲下来跟外婆说，我给你搭个小工具呗，不用敲字母，不用记密码，拖拖拽拽就行。

我当时靠在门框上嗑西瓜子，还等着看他掏出个厚厚的说明书。结果就十分钟。

真的十分钟。

他把笔记本电脑往玻璃台上一放，左边列着一整排带图标的小方块，账本形状的，提醒铃形状的，表格形状的，他把”进货记录”的方块拖到画布中间，再把”库存数量”的方块拖过去，拉一根细细的灰线连起来，输了个数字，说你看，下次进了二十箱矿泉水，把数字填进去，系统就自动记着，等剩五箱的时候，你绑的老年机就会震，字还能调到最大，喊得比你嗓门还大。

外婆一开始还不信，伸手在屏幕上戳了戳，真的输进去”今天卖了三瓶橘子汽水”，库存数字自动从24跳到21，吓得她赶紧把手缩回来，说这东西成精了？

张工笑，说这哪是成精，就是把原来写代码的那些活，都换成了你能摸得着的方块，你不用知道方块后面藏着多少行程序，就像你做酱萝卜的时候，不用知道盐是哪个盐场晒出来的，你只要知道放多少盐、多少糖、多少醋，能腌出你要的味道就行。

没人提代码的那几个下午

外婆后来成了那个小工具的熟手。

一开始她只会记库存，后来就开始自己改功能：比如原来的分类里没有”给打牌的老姐妹留的免费茶水”这一项，她就自己拖了个新的表格方块，把每次买茶叶的钱填进去，月底算总账的时候，能清清楚楚看见这个月在老姐妹身上花了多少茶钱，谁也不会觉得她偏心。再后来她加了个”梅干菜预定”的模块，谁家要多少斤，填进去，等晒好的日子，系统就自动发个微信提醒，连我妈都惊讶，说她自己在公司做个预定表，还要找IT部排两周的队，外婆倒好，自己十分钟就弄完了。

没有复杂的权限申请，没有要背的操作手册，只要你想得到的细碎需求，拖两个方块就能拼出来。

说实话我一开始也觉得，低代码这东西，不就是互联网公司吹出来的噱头？之前在写字楼开了三个小时的会，领导拍桌子说要把所有部门的流程都搬到低代码平台上，要降本增效，结果搞了半年，大家还是照样用Excel，谁也懒得去研究那堆复杂的权限设置，为了一个表单字段的审批流程，能吵得面红耳赤。怎么到外婆这，就成了能记茶叶蛋、能提醒进货、能帮着卖梅干菜的宝贝了？

我后来琢磨了半天，其实哪是低代码有多神。是之前的软件太端着了，总觉得要用户去适应软件，要用户学一堆规则，记一堆密码，填一堆没用的信息，从来不肯蹲下来问问用户，你到底需要啥。就像你买个鞋子，人家总说你脚长得不对，不是鞋不对。可外婆用的这个工具不一样，它不要求你懂什么逻辑，不要求你按照它的规则来，你想怎么拼就怎么拼，想加什么格子就加什么格子，哪怕你要专门加一个模块，记每次我回家的日子，到了我快放假的时候就提醒她泡杨梅酒，它也能给你兜住。

上个月张工搬去苏州带孙子了，临走前给外婆留了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上面写着如果工具出问题，就点那个带红圈的按钮，他远程帮着调。外婆把那个小本子压在玻璃台板的最下面，旁边就是原来那半张褪色的进销存操作指南。

昨天外婆给我发微信，说她又加了个新模块，是专门记小区里独居李奶奶的冰棒配额的，到了夏天就自动提醒她，给李奶奶留两根她最爱吃的绿豆冰。

我盯着那串自动跳出来的提醒消息看了半天。

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得账本页哗哗响。没人提什么技术革命，没人算什么投入产出比，就是一个开了三十年小卖部的老太太，终于不用戴着老花镜，在昏暗的台灯下扒拉算盘算到半夜，终于能把那些藏在细碎日常里的小心思，都妥帖地装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