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讲堂
蹲在走廊的消防通道口，脚边堆着半箱没喝完的矿泉水。
烟蒂弹在瓷砖上。
刚开的春季教育大模型集采项目，某头部通用大模型厂商的报价，比2024年同规模的区县级项目低了62%。
所有人都觉得报价是算错了。
直到招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硬加的一条资质要求写得明明白白：所有投标方必须配套自研K12全学段知识图谱路径规划引擎，能实现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三全学科的知识点关联匹配，路径跳转准确率不低于60%。
开标现场的反常降价
之前两年的标，根本没人提这茬。
2024年的时候，同样规模的项目，比的是大模型的答题准确率，谁的模型能把高考真题的正确率刷到90%以上，谁就能拿高分。2025年下半年开始风向变了——个性化学习路径适配率成了权重35%的硬考核指标。
我在隔壁区的教育局碰到过一起投诉。某学校2025年秋季学期换的通用大模型系统，给一个数学考42分的初二学生，连续推了三次“导数几何意义”的拓展练习题。家长直接打12345告到局里，说学校拿自家孩子当免费的模型测试样本，根本不管学生能不能跟上。
这种投诉多了，教育局的采购思路自然就转了。答题再准，给学生推的内容要么太简单浪费时间，要么太难受挫信心，都是白搭。
算笔最直白的成本账。2024年的时候，做一套覆盖全学段的知识图谱路径规划系统，单校的建设成本大概是12万。2026年集采摊下来，单校成本压到了1.8万——相当于原来建一个校的图谱的钱，现在能覆盖7个校。但实际交付的良率呢？之前的系统，知识点路径匹配的实际准确率能到89%，现在为了压成本，节点标注的密度降了三分之二，准确率直接掉到61%。
这事儿本质上和南方双季稻的育种逻辑没差。你不能把抗倒伏的高海拔稻种，直接扔到平原的水田⾥种，得一步步测土、试种、迭代适配参数。搁教育场景里，就是你不能把高中物理的受力分析知识点，直接推给刚学完初中力学入门的学生。硬推的结果，就是路径规划的良率直接崩盘。
蹲在旁边抽烟的厂商销售吐了个烟圈，说之前卖通用大模型的license，客户连代码怎么部署都不关心，只要能联网答题就行。现在倒好，客户追着问你，能不能给每个学生排出来一条不重复、不跳级、不超纲的学习路径。相当于原来卖毛坯房的生意，现在客户要带全屋定制收纳的精装，还得按毛坯的价钱报价。
挤在同一条赛道上的成本账
现在这个赛道上挤的玩家，分三类。
第一类是原来做题库的老玩家。手里攒了十几年的知识点标注数据，之前这些数据一直存在冷备份的硬盘里，算公司的不良库存，每年还要提一大笔减值准备。现在这些数据突然成了核心资产——某头部题库公司2025年的财报里，知识图谱相关的资产减值准备从3.2亿降到了4000万，相当于压了五六年的库存货，终于能当正价商品卖了。
第二类是原来做通用大模型的厂商。手里有推理能力，没有教育场景的细粒度知识点关联数据。怎么办？要么买，要么自己标。之前标一对初中数学的知识点关联，市场价是0.8元一对，现在抢的人多，直接涨到2.3元一对——标注成本翻了近三倍，但中标价还在跌。这些厂商现在的现金流最紧张，我在开标现场碰到的某通用大模型区域负责人说，公司现在的考核指标是“先拿单，再谈成本”，哪怕项目亏30%也要中标，不然明年评不上行业资质，后面的千亿级盘子根本抢不到。
第三类是原来做校园硬件的厂商。手里有进校的渠道资源，从智慧黑板到班牌，已经铺到了全国30%以上的中小学。现在他们根本不自己做图谱引擎，找上游的大模型厂商贴牌，把路径规划模块当硬件的增值服务送。原来卖一块智慧黑板是8000元，现在报10000元，送三年的路径规划服务，靠渠道成本优势，把那些没有进校资质的纯软件公司挤得连标都摸不到。
现在整个行业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统一标准。
各家的知识图谱节点粒度根本对不齐。有的厂商把“一元一次方程”当一个独立节点，有的把“一元一次方程的移项规则”拆成单独节点，粒度差了三个层级。这就导致你家的路径规划引擎，根本接不进我家的校园系统里。现在很多中标项目，交付阶段的适配成本能占到项目总成本的40%——相当于你买一台空调，安装费比空调本身还贵。
算个量级给大家听。2026年全国的教育信息化专项经费规模大概是1200亿，差不多相当于整个在线教育行业2023年全年的营销费用总和。这么大的盘子，现在没有统一的节点标准，没有强制的良率要求，最后买单的还是地方财政。那些既没有数据积累，又没有进校渠道的小创业公司，是最先被挤出去的一批。上个月在杭州未来科技城碰到的一个三人创业团队，拿了两百万天使轮做K12图谱引擎，本来想抢集采的单，结果发现所有的标都要求“有至少三个省级区域的落地案例”，他们根本达不到。账上的钱每个月要花15万付标注团队的工资，再撑四个月就得清盘。硬盘里存的那套图谱系统，因为没有统一标准，根本卖不出去，和仓库里堆的过季库存衣服没区别，连打折都没人要。
被路径牵着走的普通人
最先被这套系统影响的，不是写代码的工程师，也不是投标的销售。
是站在讲台上的老师。
我在江苏某乡镇中学碰到的一个数学老师，教了12年书，原来的工作节奏是按教学大纲走，每节课讲什么，留什么作业，心里门清。现在学校装了路径规划系统，每个学生的学习进度都不一样，系统给每个学生生成了专属的知识点学习路径，他每天要花两个小时核对系统生成的路径报告，把那些明显不合理的跳转改回来——比如给计算能力弱的学生推一堆逻辑证明题，给已经掌握知识点的学生推一堆重复的基础题。算下来，他现在花在系统操作上的时间，比上课的时间还长，工作量涨了一倍，工资一分没涨。
还有那些做知识点标注的兼职学生。之前标一对知识点关联，只需要标清楚两个知识点有没有关联，单价0.5元，时薪能到30元。现在要求变高了，每对知识点要标清楚前置关联、后续关联、易错关联三个维度，标注量是原来的三倍，但单价只涨到0.9元，算下来时薪只有18元。很多之前做标注的学生都转去送外卖了，毕竟现在跑外卖的时薪能到25以上，谁愿意蹲在出租屋里对着表格打勾算钱。
最有意思的是，很多厂商为了凑够“个性化路径适配率”的考核指标，根本不做真实的学习认知逻辑关联。直接把练习册的目录拆成图谱节点，按教材的页码顺序串成路径，甚至把“英语过去式变形”和“物理自由落体运动”硬关联上，就因为两个知识点都出现在八年级的教材里。这种凑数的路径规划，本质上和十几年前的“个性化学习网站”没差，只是套了个大模型的壳。
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吹得招标文件的纸页哗啦响。
明年这个时候，当所有学校的系统里都跑着标准化的知识图谱路径，你家孩子按系统推的路径一步步刷完题，最后拿到的高考分数，到底是他自己的学习成果，还是图谱算法算出来的最优解？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