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讲堂
2022年入夏的时候他接了个大活，婚博会的三百张展架加八块LED屏的动态素材，3D建模渲染量堆起来，够他那台攒了四年的旧工作站熬三个通宵。
那台跑废了的旧工作站
那台机器是他2018年从二手市场淘的，CPU是别人工作室换下来的i9，显卡是从矿场收的翻新卡，平时修个图打个彩印还凑活，碰到要渲染带光影的3D素材，转个圈都要卡半分钟。
之前有次给人做婚礼请帖的动态预览，跑了四个小时突然蓝屏，他蹲在机器前面抽了半包烟，最后还是重新建模熬到了凌晨三点，交稿的时候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这次的婚博会活计算下来，要熬三个通宵不说，还得担着随时崩文件的风险，他算过，租那种按需付费的高配置云服务器，得花两千多，差不多是店里半个月的房租。
他蹲在门槛上啃包子，咬到第三口才想起上个月去参加的那个云服务商的线下沙龙，本来是去蹭人家送的不锈钢保温杯，顺道拿了两袋免费的抽纸，当时讲师在台上讲的什么他大半没听进去，就记住了一个词：竞价实例。
啃着包子算出来的竞价单
他那天晚上关了店门就坐在电脑前面翻那个沙龙给的宣传册，字印的密，他戴着老花镜逐字逐句看，才搞明白是什么意思。
就是云厂商机房里那些闲置下来的服务器，没人用的时候就挂出来卖，你自己出价，出的价比当前的均价高，就能抢到使用权，价格能到按需付费的一折甚至更低。
唯一的毛病是，人家要是突然需要用这台机器了，最多提前两分钟通知你，就得把机器还回去。
说实话他一开始不信，哪有这么好的事？相当于你租房子，房租是市场价的十分之一，房东随时能把房子收回去。
他抱着试试的心态，先出了个按需价格十分之一的价，当天晚上就中了。
那天我在旁边写暑假作业，就见他把要渲染的素材导上去，还特意按照宣传册说的，开了本地硬盘的自动同步，怕机器被收回去的时候文件丢了。
跑了大概两个小时，屏幕突然黑了。
他当时嗷的一声站起来，差点把手里的豆浆打翻，凑过去看本地硬盘，刚渲染完的三个展架文件好好躺在文件夹里，一点没丢。
哦，原来就是机器被收回去了。
那天他乐的差点给我买了个圣代，说这东西比他那台破工作站好用十倍。
后来他就摸出了门道，每天早上蹲在门槛上啃包子的时候，就开着手机看竞价的价格曲线，工作日的凌晨到早上八点，机房用的人少，价格压的最低，有时候算下来一个小时才几毛钱。
他就把要渲染的大文件提前在本地整理好，设好自动同步，到了点就提交任务，有时候醒的早，还能蹲在门槛上看着价格往下掉，跟当年在菜市场挑西红柿似的。
那次婚博会的活，最后算下来，租竞价实例总共花了一百二十七块钱。
刚好是他半个月的烟钱。
那张记着价格的烟盒纸，现在还压在收银台的玻璃下面，皱巴巴的，字被风吹的有点晕开。
被中断的渲染和半盒烟
当然不是每次都顺。
去年冬天接了个中学的校庆宣传视频，要渲染四K的成片，离交稿还有三个小时的时候，渲染到87%，机器突然被收回去了。
那天外面下着冷雨，他急的满头汗，烟都抽了半盒，翻了半天记录，才想起自己开了自动同步，只是最后那十三分钟的渲染没跑完，剩下的文件都好好存在本地。
他赶紧重新提交了个竞价，刚好那时候是下午，机房的价格也不高，四十分钟就跑完了，赶在客户下班前把文件发了过去。
后来他给客户送了杯热奶茶赔礼，客户说根本没注意延迟，还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学校的宣传活。
现在他的账本上专门有一页，就写着”竞价实例”四个字，用蓝黑钢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跟他平时写的打印店价目表差不多，每次花了多少钱，省了多少钱，都一笔一笔记着。
去年家里装修阳台，换了新的晾衣架，还摆了两盆绿萝，就是靠这两年用竞价实例省下来的服务器钱凑的。
上周我回店里，看见他还是蹲在门槛上啃包子，手机上开着竞价的价格页面，旁边的塑料袋装着刚买的排骨，是我爱吃的肋排。
风卷着梧桐絮吹过去，卷帘门的铃铛叮铃响，没人会注意到，这沿街的小图文店，连着几千公里外的某个机房，那些闲置的、平时没人用的计算资源，顺着光纤跑过来，变成了账本上的数字，变成了阳台的绿萝，变成了周末餐桌上的热排骨。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