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凌晨两点我被大学同学阿凯的电话炸醒。他在深圳开了三家社区小超市,正蹲在法院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说对方三个竞品凑了个局,要求他交出过去三年的进货底价、全量会员消费明细,不然就告他垄断片区快消品定价。
那天风很大。台阶凉得透牛仔裤。
放在以前这种局根本没法谈——阿凯要是把核心数据全交出去,等于把超市的命门直接递到别人手里;可要是硬扛着不交,法院按拒不配合调解走流程,最后判下来的结果大概率对他更不利。他在电话里骂了半小时街,说自己开个小超市招谁惹谁了,怎么连算个共同指导价都要扒层皮。
法院台阶上的半页调解笔录
我本来都准备好第二天帮他找律师了,结果当天下午他又给我打过来,声音里带着点没缓过来的懵,说调解成了。
原来法院这次派了个专门做隐私计算的技术助理过来,没让任何一家商户交纸质材料,也没让大家把自己的服务器搬到法院来。就给每家发了个巴掌大的加密硬件狗,插在自己店里的收银电脑上,说现在用安全多方计算的模式协同核算:四家商户各自把原始数据存在自己本地的硬件里,没有任何一方需要把原始数据传输到第三方服务器,整个计算过程是在加密的数据分片上跑的,最后算出来的只有一个“片区快消品平均进货指导价”的数值。谁的底价是多少,谁的会员买过什么,所有参与方从头到尾都看不到。

阿凯说他当时盯着那个演示界面看了十分钟,上面全是跳来跳去的加密乱码,根本看不懂是什么意思,直到最后屏幕上跳出那个指导价的数字,他才反应过来——以前大家凑局算个共同参考价,要么是找个大家都信得过的中间人,把所有数据都交给中间人算,可去年就有个中间人把商户的进货底价偷偷卖给了连锁大超市,直接把好几个小老板坑得关了店;要么就是大家互相亮底牌,谁都怕自己露了怯,最后算出来的结果全是掺了水的虚数。
“我以前总觉得隐私计算是大厂搞出来骗投资人的概念,”阿凯后来跟我喝酒的时候说,“那天我才明白,这东西跟我每天锁超市门是一个道理。”
社区医院里的奇怪检查
我真正对这个技术有实感,是上个月我妈在社区医院量血压的时候。
我妈是个特别怕麻烦的人,前几年社区医院要把所有老年慢病患者的病历传到区里的健康大数据平台,她拉着医生闹了半天,说怕信息漏出去,天天被卖保健品的打电话骚扰。结果这次去复查,医生说现在不用传病历了,几个相邻的社区医院要共同核算片区老年高血压患者的用药适配率,用来给社区配药做参考,直接用那个安全多方计算的系统就行。
我妈当时还不太信,追着医生问:“那你们能看到我上次偷偷去开安眠药的记录不?”医生笑着给她指了指系统界面,说不仅我们看不到,连区里的平台管理员都看不到——所有的病历数据都存在社区医院本地的加密服务器里,计算的时候只传加密的分片,最后出来的只有整体的统计值,连你姓什么都不会露出去。

我当时坐在旁边的候诊椅上,突然想起前几年看到的新闻,说有地方的健康数据泄露,几千个老人的病历被打包卖给保健品推销团队,那时候我还帮我妈把手机里所有的健康类APP全删了。原来有些技术真的不是为了把所有人的信息都扒出来放到网上卖,是为了让大家既能一起把事情办了,又不用把自己的私事摊在太阳底下。
那些没被说透的“不完美”
当然,这东西也不是什么完美的神药。
阿凯后来跟我吐槽,第一次跑那个协同核算的时候,他们四家商户等了整整47分钟才出结果,法官都出去接了三个电话,泡的铁观音都凉透了。原因很简单——每多一个参与计算的主体,需要传递的加密数据分片就会翻一倍,四家商户还好,要是哪天整个区的几百家小商户都要凑在一起算指导价,那计算延迟可能会涨到让人根本等不起。
更有意思的是上次遇到的掺假问题。有个做饮料批发的老板,故意把自己的进货价往低了报了两块钱,最后算出来的指导价比真实值低了1.8个点,要是真按这个价进货,不少小超市都要亏。但因为大家都看不到别人的原始数据,根本没法直接指出来是谁在掺水,最后还是靠每个人对自己的计算过程做加密承诺,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定位到那个掺假的老板,把数据改了重算。
我当时听他说这个的时候,突然就笑了。你看,哪怕是把最复杂的密码学算法堆上去,最后要解决的还是人本身的问题。技术从来不能把人变成完美的、诚实的计算节点,它只是给大家搭了个台阶,让你不用在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底牌全亮出来。
上周我路过阿凯的超市,他正跟隔壁开水果店的老王蹲在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摆着那台他上次从法院带回来的、装了安全多方计算客户端的笔记本,两个人凑在一起算今年夏天片区的西瓜平均进货价。屏幕上跳着一串加密的乱码,谁都看不清对方的进货底价,只有最后跳出来的那个数字,是两个人都能看到的。
风卷着梧桐叶从他们脚边吹过去。我突然想起刚毕业的时候,大家挤在出租屋里聊未来,说以后的互联网要把所有数据都连起来,要让信息没有距离。那时候我们谁都没想到,最后真正能让大家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技术,居然是这种“我不看你的数,你也不看我的数,我们也能一起把题算明白”的东西。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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